01
1956年11月,北京西山的枫叶红得像火,可碧云寺里的秋风却带着几分萧瑟。
这一天,香山脚下却热闹了起来,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碧云寺的山门外。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神色凝重、浓眉大眼的中年人,正是周恩来总理。
当时正值孙中山先生诞辰90周年前夕,总理特意要在纪念大会之前,亲自来这处孙中山先生曾经的停灵之地看一看。
偌大的寺院,游人寥寥。当周恩来一行人穿过金刚宝座塔的石阶时,一阵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在清扫落叶。
这老人穿得极不合身,衣衫褴褛,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不堪,就像个流浪汉。可让人奇怪的是,他虽然衣着寒酸,但扫地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干练,胸前还别着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铜徽章。
周恩来停下了脚步,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许久。那是大元帅府颁发的勋章,上面刻着三个字——“谭卫全”。
总理快步走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轻声询问他的身份。
老人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三十六年了,这世道变了大王旗,城头换了无数次大旗,没想到还有人能认出这枚勋章,叫出他当年做孙中山卫士时的名字。
这老人名叫谭惠全,是当年孙中山先生的贴身卫士。
看着老人这身单薄的衣裳,又看了看这冷清的守灵处,周恩来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干部都心里一紧的问题:这么多年,你守在这里,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老人嗫嚅着嘴唇,半晌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六十。
六十块钱?还是旧币折算过来的?
周恩来听完,眼眶当场就红了。
这六十块钱背后,藏着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段跨越了军阀混战、抗日烽火和改朝换代的传奇,是一个关于“忠诚”二字最沉重的注解。
02
要说清楚这六十块钱的分量,还得把时间轴拉回到1925年。
那一年,北京城里风云变幻,孙中山先生带着“革命尚未成功”的遗憾,在铁狮子胡同因肝癌病逝。
按照先生的遗愿,遗体要进行防腐处理,待将来葬于南京紫金山。但在南京陵墓修好之前,灵柩只能暂时停放在北京西山的碧云寺。
这时候的北京,那是北洋军阀的天下。各路军阀像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负责守护孙中山灵柩的,是先生生前的贴身卫士队。队长叫谭惠全,也就是后来改名的谭卫全。这人是广东顺德人,一身硬功夫,那是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护着孙中山杀出来的交情。
1927年,那个号称“三不知将军”的张宗昌杀进了北京。这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把孙中山的棺材给砸了。
张宗昌这人迷信得很。他在前线吃了败仗,地盘越打越小,不想着自己带兵无方,反倒听信了身边术士的鬼话。术士说,南方国民党之所以能赢,全是因为孙中山的灵柩停在碧云寺,占了北京城的风水龙脉,压住了北洋军的气数。
这理由听着荒唐,但在那个荒诞的年代,这就成了杀人的借口。张宗昌当即下令,要带兵上西山,以此来“断了南方的龙脉”。
消息传到碧云寺,守灵的卫士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手里是有几杆枪,但对面是张宗昌的几万大军,真要硬碰硬,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谭惠全当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连夜下山,去找了一个人——张学良。
那时候张作霖是北洋政府的头把交椅,张学良是少帅。虽然立场不同,但张学良对孙中山先生一直怀有敬意。听到张宗昌要干这种挖坟掘墓的缺德事,张学良也是拍了桌子。
但张作霖那边态度暧昧。老帅也是个迷信的人,听了风水那一套,心里也犯嘀咕,对张宗昌的行为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学良这边虽然答应帮忙周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张宗昌的部队已经在往香山开了。
情况万分危急,谭惠全一咬牙,决定来个“空城计”。
03
那天夜里,碧云寺里黑灯瞎火。谭惠全带着几个心腹卫士,硬是把沉重的铜棺转移到了寺后一个极其隐蔽的水泉院山洞里。
他们用乱石和杂草把洞口封死,伪装成从未有人来过的荒山野岭。而在原本停灵的金刚宝座塔内,他们依然保留着守卫的架势,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
张宗昌的人冲进碧云寺,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灵柩。这帮大老粗哪有心思去搜后山的每一个山洞,在寺里打砸了一通,骂骂咧咧地走了。
谭惠全就这样,守着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直到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死,北伐军逼近北京,局势彻底翻转,他才敢把灵柩重新请出来。
1929年,南京中山陵竣工,著名的“奉安大典”举行。孙中山的灵柩被隆重地迎回南京安葬。
按理说,谭惠全的任务完成了,该跟着去南京领赏,或者回广东老家过安生日子。
但当时的国民政府决定,孙中山先生入殓时穿的西装、戴的礼帽,以及那个被换下来的楠木棺椁,都要留在碧云寺,作为“衣冠冢”供后人瞻仰。
这地方,得有人守。
那时候国民党内部已经开始争权夺利,谁也不愿意留在这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冷清寺庙里。只有谭惠全站了出来,他说:“先生生前我护卫不周,现在先生走了,这衣冠冢,我得守着。”
这一守,就是漫长的半辈子。
04
开始那几年还好,南京方面每个月还按时寄来薪水。可没过多久,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人进了北平。
国民党的军队撤了,官员跑了,碧云寺的补给线彻底断了。
原本留守的五个卫士,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了谭惠全一个人。
日本人也来过碧云寺骚扰,想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谭惠全就把那枚“谭卫全”的勋章挂在胸口,站在大门口,用广东话对着日本翻译大声呵斥。或许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震住了,又或许是日本人也觉得为了一个空坟头不值得大动干戈,竟也没有强行破坏。
但日子是真苦啊。
没了薪水,谭惠全就成了“守庙的乞丐”。他在寺庙旁边的荒地上开了几分地,种点棒子面和蔬菜。他老婆为了养活孩子,白天进城去给人家洗衣服、做缝纫活,晚上再走几十里山路回来。
那时候,北京城里有不少大饭馆听说过谭惠全的大名。知道他有一身好武艺,又做得一手地道的广东菜,都想高薪聘请他去当大厨或者护院。
那在当时可是肥差,足够一家人吃香喝辣。可谭惠全每一次都摇头拒绝。他的理由很简单,甚至有点执拗:“我走了,谁来给先生守门?”
抗战八年,内战三年,城头变幻大王旗。谭惠全就像碧云寺里的一块石头,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直到1949年,解放军进了北京城。新政府接管了碧云寺,把这里定为公园管理处的一部分。谭惠全因为历史问题,虽然被留用了,但编制只是一个普通的园林工人,每个月拿着微薄的工资。
他也不争不抢,依旧每天把衣冠冢擦得一尘不染,直到周恩来的到来。
05
1956年那个寒风萧瑟的日子,周恩来听完谭惠全的讲述,看着这位为了一个承诺坚守了半辈子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六十块钱,太少了。”周恩来紧紧握着谭惠全的手,转头对身边的陪同人员严肃地说道,“他是对革命有功的人,是义士。我们纪念孙中山先生,就要善待像他这样忠心耿耿的人。”
总理当场拍板:政府要把国民党欠你的恩饷补上!从这个月起,谭惠全的工资翻倍,还要补发之前的特殊津贴。
这一涨,让谭惠全成了当时北京园林系统里工资最高的“工人”。
不仅如此,周恩来还特意嘱咐,谭惠全老人的工作就是专职守护孙中山衣冠冢,不需要干其他的杂活,要照顾好老人的身体。
那一刻,谭惠全泪流满面。他守了三十六年,守过战火,守过贫穷,守过孤独,甚至守过了被遗忘的恐惧。他图的不是这几块钱,而是这份坚守终于被国家、被后人看见了,认可了。
那个曾经想炸毁灵柩的张宗昌,早已横尸街头,成了历史的笑柄;那个曾许诺要保护他的国民党高官们,早已逃到了海峡对岸。
唯有这位倔强的广东汉子,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一诺千金”。
后来,谭惠全在碧云寺一直工作到退休。他去世前留下遗嘱,不回广东老家,就葬在离碧云寺最近的万安公墓。
他说,活着守了先生一辈子,死了也要在旁边看着,怕先生寂寞。
如今的碧云寺,游人如织。当你走进那庄严肃穆的衣冠冢时,不妨在心里给那位曾经衣衫褴褛的守灵人,也鞠上一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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