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我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不在北京,不在工厂,不在抖音里那些惊心动魄的信息里,
而是在兴隆村这座四合院里——
在院子四面八方,看似普通的几堵土墙和几处小小缺口里。
一、四面土墙,四种命运方向
如果站在我家院子正中闭上眼,你能感到那种很微妙的拉扯:
北面,北房背靠着山,窗子不大,墙很厚。
那是冬天火炉烧得通红、屋里熏得满是烟味的地方,
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家,是可以挡风的东西”的地方。
东面,是东房,墙外就是坡地、田和更远处的山。
那里有春天第一茬麦苗,有我第一次跟着大人下地干活的地方,
也是我后来觉得“人是要长出去的”那条路的开端。
西面,是通往全村的主路。
牛车、拖拉机、邻居、吵架声、骂街声、喜丧队伍、卖货人的吆喝,全从那儿经过。
我从小就知道:
只要站在西墙边,多听一会儿,这个村里的人性就会自己演给你看。
南面,是大门和断崖。
门外一脚迈出去,可以看见一眼千里,也可以摔下去粉身碎骨。
这条边,把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一早就划得很极端:
要么向前看,要么掉下去。
你永远没有“退回屋里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的中间选项。
那时我当然说不出这么复杂的话。
我只是本能地记住了四种感觉:
- 北,是靠。
- 东,是路。
- 西,是人。
- 南,是一个随时可能掉下去的“世界”。
现在回头看,我那棵“神树”的根,就是从这四面土墙下面伸出去的。
二、父亲是北,母亲是东
北房属于父母。
在我记忆里,父亲永远像北墙,话不多,身上总带着一种“扛着什么”的沉重。
他年轻时候去过天津,在大港油田上过班,也在外头做过生意。
后来回到老家,又跟着别人干过工程、开过货车,
每一段经历,都在他脸上刻了一笔:
风吹、日头晒、熬夜疲劳、算不清的账和收不回来的钱。
他很少讲大道理。
他的方式是:
一边叼着烟,一边在院子里砌墙、修屋顶、锯木头,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
“好好读书吧,别跟我一样。”
那时候我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我只觉得北房里的父亲,有一种“不容我靠过去撒娇”的硬度。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也越来越像他——
不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喊“累”,
把所有的“不好过”,都往胸腔里压,
像山背后那条深沟:谁也看不见,它就在那儿。
母亲则像东面。
她总在动,
洗衣、做饭、喂猪、拉扯孩子,上街摆摊,后来跟父亲一起去天津卖凉皮。
她比父亲爱说话多了,
嘴上叨叨不停,心里却又极能吃苦。
她对我的监管逻辑很简单:
“你要出息,就得吃苦;
你要不吃苦,就别怪人看不起你。”
她像东坡上的那条小路:
不管雨多大、泥多厚,第二天总会有人踩出新的脚印。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我身上那种“一边骂,一边又咬牙往前走”的性格,
其实是从她那里继承来的。
父亲是北,母亲是东。
他们没有一本育儿书,也不懂什么心理学、系统教育。
他们给我的,就是这四合院里的
一个硬邦邦的北,一条有点苦但总向外伸展的东。
三、村口第一户的尴尬与好处
我家是全村第一户。
所有进村出村的人,都要从我家门口经过。
这很神奇:
你既处在村子里面,又处在村子边缘。
好处是——
你从小就带着一种“半个门神”的视角:
谁家买了新东西,谁家又吵了架,谁家娶媳妇、谁家办丧事,
只要你肯在西墙边多站几分钟,就能听见、看见。
坏处是——
你家的任何动静,也都会被整个村子看在眼里。
你一旦“出点事”,
风不会往村里吹,而是从你家门口先刮一遭。
这种“被看见”的压迫感,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有一次,我跟小伙伴在门口玩,
不知哪句话说得大声了,被路过的一个大人听见了。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那谁谁家的娃在门口乱说话”。
我妈把我揪回北房,
“啪啪”两巴掌下来:
“你要记住,从我们这门出去的声音,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言语是要负责任的”。
后来我做内容、做表达、拆结构,
很多时候那个打在脸上的巴掌,会在脑子里响一下——
“这句话,你是只为自己撒气,
还是想让别人真的看清一点东西?”
站在村口,眼睛很难再关回去。
你会看到:
人怎样在一亩三分地里斗气,
怎样在一点点小利上翻脸,
怎样在喜事上假笑,在丧事上真哭,
怎样在穷的时候互相拉一把,在有一点钱的时候互相防着。
那时我说不出“社会学”这三个字。
我只知道:
西边那条路,是我看人性剧场的大屏幕。
四、断崖边的游戏:第一次知道“掉下去就没了”
南门外的断崖,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抽象的“风水煞”,
而是一个几乎每天都在诱惑和警告我的存在。
小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喜欢在门外的空地上玩。
踢石子、玩弹珠、打仗。
每一次往崖边靠近一点,大人就会喊:
“往回走!再往前就是没得命!”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都很认真。
那种“没得命”的感觉,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浪漫式牺牲,
而是很朴素、很干脆:
“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你这一生,就到这里截止。”
有一次,我和一个玩得很疯的伙伴,在崖边推搡打闹。
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冲出去,
幸好被一丛杂草和一块突出的土块拦住,
鞋子掉了下去,人停在边缘。
那一刻,我看到鞋子翻滚着坠入下面的乱石、枯草和阴影里。
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种生冷的味道。
站起来之后,我背脊发凉——
不是因为挨不挨骂,而是意识到:
“原来‘没得命’是这么真实的事情。”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从断崖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
没有到底,也没有声音,
只听到耳边有很多人讲话,却看不见人。
多年以后,在工厂、在城市、在被人当螺丝使唤的流水线上,
我时常会突然想起那个梦——
那种“你在下坠,但这个世界的喧嚣照常进行”的感觉,
跟很多打工人的真实生活,一模一样。
从那之后,断崖变成了我心里一个很鲜明的象征:
离灭亡一点点的距离,
刚好够你每天看一眼,然后提醒自己——
你不能再往前多迈那一步。
五、锅炉爆炸、小孩流血:根部被敲出的裂纹
我童年的很多记忆,都带着一点“危险”味道。
比如那次锅炉爆炸。
家里烧水的锅炉突然“砰”一声炸了,
铁皮飞出去,火星溅出来,
屋里一片乱,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大家反应过来、确定没人被炸伤的时候,
我看见母亲坐在地上,一边骂“咋这么命大”,
一边笑出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活着”和“没了”,有时候只差一个角度、一秒钟。
再比如,小时候扔酒瓶砸伤了小伙伴那次。
我原本只是玩,
随手把一个空酒瓶往远处丢,
没想到刚好砸在人家头上,血一下子就流出来。
那一瞬间,我呆住了。
耳朵里只有大人的喊叫、脚步声、哭声。
我不知道该往前冲去扶,还是转身就跑。
最后我被大人揪回来,训斥、教育、责备,
而我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个声音只有一句:
“原来,我这么小,
就已经能对别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这是根部的第二道裂纹。
一条是面对危险的无力感:锅炉爆炸、断崖、没得命;
一条是面对加害的恐惧感:
原来我有可能成为那个“带来灾难的人”。
你要是把这两道裂纹叠加起来,就不难理解——
为什么我后来会在关系里、在职场里、在面对话筒和键盘的时候,
总有一部分自己在问:
“我说的、做的,会不会伤到人?
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系统的一部分,帮着它去压别人?”
这就是神树根部在问的那句老问题:
“你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还是两者兼有?”
六、从开朗到沉默:五年级那场公开处决
我原本是个很爱说话的小孩。
在班上插科打诨、起哄、讲笑话,把老师气得反过来笑的那种。
直到五年级那次“藏红花颜料事件”。
那天老师要用颜料,我出于孩子的恶作剧心理,把一小盒颜色藏了起来。
在我看来,这最多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老师找不到颜料,我们在下面偷笑,
然后再拿出来,大家哈哈一笑,完事。
但事情发展得非常不一样。
颜料没找到,老师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惊动了校长。
整班同学被叫到操场上站队,
校长当着全校的面点我的名字,让我站出来。
他问我:“是不是你干的?”
我一开始还想硬撑。
但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嗓子发干,腿在抖,
最后还是承认了。
接下来,是一场对我来说接近“公开处决”的表演:
校长训话,说我“品行有问题”、“带坏同学”、“从小就走偏路”,
说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学会撒谎、搞小动作,
长大了不是去坐牢,就是害人。
操场上所有同学的目光,
从那天起,在我心里被翻译成同一句话:
“你是坏的。”
那天之后,我突然变得沉默。
课堂上不再插话,
放学路上不太敢走在队伍前面,
有人叫我,我先看一眼他的表情,
确准不是在讥笑我,才敢应声。
那一刻,神树根部那条“我是坏孩子”的暗线被钉死了。
它后来在很多地方冒出来:
高二看红楼梦时的罪恶感、
看见工厂里的剥削时的自责、
甚至如今对自媒体、对表达的恐惧——
总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都有可能被某种看不见的“校长”抓住,把我拖到操场上批斗。
七、根部的结论:我为什么既愤怒又不敢彻底翻脸
如果你把这些童年的片段复盘一遍,就能看见我的根长成了什么样子:
- 院子四面,是一个不断提醒我“世界很危险”的环境:
- 断崖、锅炉、酒瓶、路口、流言……
- 父亲那座“北墙”,让我知道:
- 靠,是要靠自己的硬撑,
- 有些苦,是说了也没人替你扛。
- 母亲那条“东路”,让我知道:
- 再怎么穷,脚也要往前迈,
- 你可以骂天,但手不能停。
- 村口第一户的位置,教会我:
- 你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只关你自己,
- 尤其是“说话”这件事。
- 锅炉爆炸 + 酒瓶意外 + 公开批斗,让我在根部刻上几句信念:
- 这个世界随时会出事;
- 我有可能成为那个“惹祸”的人;
- 一旦犯错,惩罚会是公开的、羞耻的、没得商量的。
所以,长大之后,当我看到社会不公、看到新奴隶制度、看到那些让人气得发抖的东西时,
我为什么会那么愤怒、那么想讲清楚?
因为我从小就看着这些“局”。
只不过当年我没词,现在我有词了。
可与此同时,我为什么又总在表达前犹豫,
总觉得自己会不会“说重了”、“说错了”、“会不会害到别人,或者害到自己”?
因为我根部那条阴影在提醒我:
“你要小心,别再一次被拖到操场上,当众处刑。”
这就是我这棵神树的根系:
一半扎在黄土里,一半扎在恐惧和羞耻里。
我花了很多年逃离这片土地,
去天津、去北京、去南方工厂、去泰州。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
你不把根看清楚,
你走得再远,
那些断崖、锅炉、酒瓶和操场,
都会在别的场景里,重新出现一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