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3日,湖北潜江。暮色里,潘平搬动奶奶老宅里那口上漆已斑驳的小木箱。箱底的夹层松动,一本半旧不新的笔记簿掉出来,“啪”地落到地板上。扉页只剩半截,却能清楚辨认三行字:“贾春英,1929年入党,妇女解放工作记录”。听到动静的邻居问:“小潘,捡到啥宝贝?”潘平抓着那本簿子愣在原地,心里只冒出一句话——奶奶究竟干过什么?
第二天,他把笔记送到当地档案馆。工作人员查阅内部名册后放慢了声音:“你奶奶就是‘双枪春姐’?”接下来的一切,让潘平仿佛走进一段尘封的战火年代。
时间往回拨到1912年2月,汉水北岸的一个小村子。女婴贾春英出生不到三天,便被抱进姑母家,成了童养媳。那个年代,童养媳是活物也是嫁妆,没有姓名的尊严。四岁学着挑水,八岁砍柴,十三岁面黄肌瘦却还要下田。日复一日,命运就像磨盘一样碾着她。可没人想到,这个抬不起头的小姑娘后来会让整个襄阳城的反动军警如临大敌。
1925年秋,一场暴雨改变了轨迹。她顶着竹篾斗笠跑山路,脚下一滑跌进泥沟。一个撑伞的青年把她扶起,低声说:“表妹,别怕。”那人叫罗冠国,在武汉读书,已是中共地下党员。雨水打着瓦楞哗啦啦直响,罗冠国的那句话却掷地有声:“人的命,得自己争。”贾春英听得懂,也听不全,只记住“争”字——那是她第一次把命运与反抗联系到一起。
罗冠国没停留,回乡时却带来几本《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和《妇女解放》。傍晚,他点灯在草堂里给乡亲讲“打土豪、分田地”,讲“妇女不再裹脚”,不少人当稀奇的故事听。贾春英蹲在门外,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眼神慢慢亮了。半年后,她偷偷在罗冠国的介绍下加入了党组织,年仅十七岁。
1929年春,贾春英奉命到襄河一带发动妇女。最难的不是敌人的刺刀,而是家族的眼神和乡亲的指指点点。她一句句劝:“拆掉裹脚布,先让脚迈出去。”有意思的是,最先跟着她学识字、练体操的,竟是几位平日严苛对待她的老妯娌。思想一旦松动,旧秩序便裂开了缝。
1931年秋,国民党清乡,贾春英和两个女同志奉命转移枪支,途中遭伏击。她左右开弓,两把汉阳造打得敌人不敢抬头,从此江湖上有了“双枪春姐”的外号。消息传开,不少妇女悄悄缝起子弹袋,誓要跟着她闯天下。
可风头越盛,危险越近。1933年冬,她在枣阳被叛徒出卖,押进土牢。敌人轮番威逼:“说出联络点,饶你不死。”她冷笑一句:“要口供,自己去找。”鞭笞、老虎凳、辣椒水,样样用过。守卫悄悄议论:“这婆娘比男的还硬。”整整七个月,她一字未吐。后来日军步步逼近,地方当局忙于应付战事,才把她押解出城准备就地枪决。恰在此时,伏击的游击队及时赶到,枪声大作,她趁乱脱险。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后,贾春英重回队伍,被派往鄂西前线宣传队同时兼任联络员。那一年她二十五岁,弹孔第一次留在身体上。武装行军间隙,她与通信员潘涛相识,两人并肩转战宜昌、恩施。1939年初,简单的火油灯下,他们对着一张自制的红布小旗互致誓言便算成婚。婚后不到半年,潘涛随部队东进,1943年在常德会战中牺牲,留下未出世的孩子和一封写在草纸上的短信:春英,活下去,看见胜利。
1945年抗战结束,贾春英转赴解放区,继续从事妇女工作。她领着刚会走路的潘浩,在乡间巡回开会,拆纱脚布、练刺枪术、缝军衣。当地老百姓常说:“春姐一喊,满村都热闹。”1949年4月武汉解放,她所在的鄂西支队改编进中国人民解放军湖北军区,贾春英随部队入城。建国后,她婉拒组织安排的优厚工作,转复原籍,挑起农具回到田间,“地里缺不了人,我能拿锄头。”
从此,她再没提过战场,也不提“春姐”外号。1984年9月27日,72岁的贾春英在自家竹床上安静合眼。整理遗体时,家人才注意到肩胛骨旁那浅浅的凹陷,旧伤早与肌肤融为一体。
那本笔记为何半本?1947年南征途中,部分被炮火烧毁,仅剩她手抄下的姓名与日期。档案馆的人告诉潘平:“你奶奶的个人事迹,组织当年只留了三页,只字未夸,但句句属实。”斑驳纸页中,每一次调动、每一次受伤都能对上史料的坐标。
潘平把笔记复印装订,放回那个小木箱。他没有重新刷漆,木面上那些划痕像极了奶奶走过的山路——深一条浅一条,却都指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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