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春天,苏北平原上麦苗青青,周遭河网纵横的龙奔乡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口河村坐落在一条弯曲的小河边,村里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泥墙草顶的房屋。沈黄氏家的三间土屋就在村东头,屋后是她丈夫沈登科经营的烧酒作坊,整日飘散着淡淡的酒糟味儿。

沈黄氏个子不高,皮肤因常年劳作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她丈夫沈登科是这一带的保长,明面上应付着日伪政权,暗地里却也给抗日队伍行些方便。村里人背地里都说沈登科是“日伪大汉奸”,沈黄氏听了从不辩解,只默默地操持着家务,照料着十岁的儿子沈志祥,还在作坊里帮着酿些烧酒补贴家用。

四月初,中共龙奔乡负责人孙浩明因腿上生了恶疮,行动不便,组织上安排他暂时在口河村隐蔽养伤。沈登科思忖再三,将孙浩明安置在了自家西厢房。沈黄氏每日按时给孙浩明送饭送药、清洗伤口,就像对待自家亲人一般。

五月中旬的一天,天气晴好。沈登科一早便挑着两坛烧酒往邻村去了,说是老主顾要办喜事,特意订的酒。沈黄氏安顿好孙浩明,又嘱咐儿子沈志祥在家陪着孙叔叔,自己则扛起农具,到田里车秧池水去了。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高了。

沈黄氏正踩着水车,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狗吠声。她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四个人影正沿着田埂朝自家方向走来。待那几人走近了些,沈黄氏心头猛地一紧——走在前头那个歪戴着帽子、斜挎着长枪的,不正是高邮城伪区公所的区丁陈七横吗?这人因着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缝着,得了“虾米眼”的绰号,在附近几个村子没少干欺压百姓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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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横身后还跟着三个区丁,个个提着枪,东张西望的。沈黄氏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们难道是冲着孙浩明来的?

来不及多想,沈黄氏扔下水车就往家跑。田埂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西厢房里,孙浩明正和沈志祥说着话,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来。

“孙同志,”沈黄氏喘着气推门而入,压低声音道,“高邮城来了四个区丁,正朝咱家来。你赶紧躺好,就装作是我在无锡的表弟,来家里玩儿的。”她又转向儿子,“志祥,记住了,现在开始叫孙叔叔‘舅舅’,是从江南来的表舅舅,明白吗?”

十岁的沈志祥眨了眨眼睛,用力点点头。

孙浩明撑着坐起身,神色严肃:“沈大姐,要是连累你们……”

“别说这些,”沈黄氏打断他,语气坚定,“你腿上的疮还没好利索,能往哪儿去?听我的安排。”

说完,她快步走到堂屋,将桌上散落的药碗收进厨房,又特意把孙浩明换下的带血布条塞进灶膛。刚做完这些,院门外就响起了粗鲁的拍门声。

“沈保长在家吗?开门!”

沈黄氏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这才走去开门。门闩一抽,陈七横那张瘦长的脸就探了进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院里扫视。

“哟,是陈班长啊,”沈黄氏脸上堆起笑,“快屋里坐。我家那口子卖酒去了,还没回来呢。”

陈七横带着三个区丁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也不等人让,自己就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他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扔,露出光秃秃的脑门:“沈家嫂子,咱们弟兄几个巡查路过,口渴得很,给弄点水喝。”

“有,有,刚烧的开水,”沈黄氏应着,转身去厨房提水壶,心里却暗暗着急——孙浩明还在西厢房,这几个瘟神不知什么时候才走。

等她把茶碗摆上桌,陈七横却并不急着喝水,那双虾米眼又在屋里扫了一圈:“沈家嫂子,最近村里可有什么生人来往?”

“生人?”沈黄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咱们这小村子,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陈班长问这个是……”

“没什么,随便问问。”陈七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这阵子有共产党的人在咱们这一带活动。沈保长是明白人,要是见到什么可疑的,可得及时报告。”

“那是自然,”沈黄氏应道,手里忙着擦桌子,“我家登科常说要好好配合区公所的工作。”

正说着,西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陈七横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也眯得更细了:“屋里还有人?”

沈黄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哦,是我江南的表弟,来家里玩几天。不巧腿上生了疮,在屋里歇着呢。”

“表弟?”陈七横站起身,朝西厢房的方向走去,“江南来的?我怎么没听沈保长提起过有这么个亲戚?”

沈黄氏连忙拦在前头,脸上笑容不变:“远房表亲,多年没走动了。这次他路过,顺道来看看我。”她说着,朝厨房喊道,“志祥,去叫舅舅出来吃饭了!”

沈志祥从厨房跑出来,懂事地应了一声,推开西厢房的门进去了。不多时,他扶着孙浩明慢慢走了出来。

孙浩明穿着沈登科的旧夹袄,脸色因伤病显得有些苍白,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他看到堂屋里几个挎枪的区丁,故意露出几分怯生生的神情,朝沈黄氏低声问:“表姐,这几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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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区公所的陈班长,路过咱们家歇歇脚,”沈黄氏介绍着,又转向陈七横,“陈班长,这就是我表弟,姓孙,从无锡来的。”

陈七横上下打量着孙浩明,那双小眼睛里满是狐疑。他绕着孙浩明走了半圈,突然问:“无锡来的?怎么跑到这苏北乡下来了?”

孙浩明咳了两声,缓缓答道:“在城里做点小生意,亏了本钱。想着回老家,路上又不慎摔伤了腿,听说表姐在这儿,就来歇几天脚。”

“腿怎么了?”陈七横盯着孙浩明一瘸一拐的腿。

“生了个疮,烂了好大一块,”沈黄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心疼,“请了郎中看,说是要静养。这不,在我这儿住了七八天了。”

陈七横还想再问什么,沈黄氏却抢在前头说:“陈班长,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饭,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她说着便往厨房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像擂鼓一样咚咚直响。她知道,光说不够,得让这几个区丁亲眼看见“表弟”的真实存在,看见他们一家人的自然相处。

厨房里,沈黄氏利落地生火、淘米、切菜。她特意做了几道拿手菜——韭菜炒鸡蛋、咸肉烧豆腐,还从坛子里捞出些腌制的萝卜干。饭菜的香气渐渐飘满了整个堂屋。

饭桌上,沈黄氏一边给陈七横斟酒,一边让儿子给“舅舅”夹菜。沈志祥这孩子机灵,一声声“舅舅”叫得自然又亲热。孙浩明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说几句江南的风土人情,话虽不多,却句句在理。

陈七横几杯酒下肚,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他眯着眼看着这一家人,心里的疑窦慢慢消了——若是共党分子,哪能这般坦然?哪能和这家人处得如此自然?

“既然是沈大嫂的表弟,那也算是一家人了,”陈七横终于松了口,端起酒杯朝孙浩明示意,“来,孙老弟,喝一杯!腿上有疮,少喝点无妨。”

孙浩明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回敬。沈黄氏见状,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陈七横酒足饭饱,这才带着三个区丁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沈黄氏一直送到院门外,看着那四人歪歪斜斜地走远了,消失在村口的槐树后面,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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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堂屋,孙浩明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朝着沈黄氏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姐,今天多亏了你。这份恩情,我孙浩明记在心里了。”

沈黄氏连忙摆手:“孙同志快别这样。你们为了咱们老百姓,命都能豁出去,我这点小事算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的田野里,麦浪在春风中轻轻起伏,一片安宁祥和。

谁又能想到,就在刚才,这小小的农家院落里,曾经历过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较量。

那年秋天,孙浩明的腿伤痊愈后,便悄悄离开了口河村,继续投身革命工作。而沈黄氏机智掩护干部的故事,却在龙奔乡一带悄悄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