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今天开始写一个新的连载系列。
说起来,容县的县名,自明代洪武年间定下后,就再没变过了。可在这之前,它的名字跟翻书似的换了好几茬;更有意思的是,为啥偏偏敲定一个“容”字?
等阿宇把容县的县名的由来说透,大家就能猜到这个连载系列的主题了。
一、地名不是随便取,字字藏着大讲究
我们老祖宗常说“有物必有名,有名必有义”,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明万历年间的大司马郭子章,在编撰《郡县释名》时就琢磨透了这个理——天地万物从混沌初开,到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族群百姓,都得有个名号标定。就像苍茫天际称“天”,辽阔大地叫“地”,连人都分夷夏、别姓氏,这些名号不是随口胡诌,是古人对世界的认知,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文化密码。
郭子章像。叶骏 供图
郭子章自己走南闯北,从三吴闽越到楚蜀黔滇,每到一处必问地名、究根源。他见过太多人对脚下土地的名字一知半解,甚至闹出过笑话。春秋时范献子出使鲁国,误提当地两座山的旧名(犯了鲁君名讳),回去后懊悔不已,告诫旁人“人不可以不学”;晋朝太守赵问主簿潘京,武陵郡为啥叫这个名,潘京引经据典说原名义陵,光武时迁治后取“止戈为武,高平曰陵”改名,结果还是被史官驳斥考据不实。
这也难怪郭子章耗半生心力编著《郡县释名》,他深知郡县之名从来不是小事——不像给草木鸟兽起名那般琐碎,而是牵扯天文地理、人事纲纪,是“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的体现。就像王佐在为这本书作序时说的,郡县制虽非古制,却顺天应势,而地名就是这制度里最鲜活的注脚,藏着朝代更迭、百姓迁徙的痕迹。
郡县释名 [明] 郭子章 选
放到广西来说,情况更特殊些。咱们西粤之地自古是百越故地,一边连着中原文脉,一边挨着交阯诸夷,地域交错间,地名也显得格外复杂。有的以山为名,比如苍梧郡;有的沾着星象,比如柳州;还有些是夷语音译,绕得人舌头打结。而容县的名字,却属于最质朴也最有分量的一种——依山傍水而名,把山川的灵气刻进了称谓里。
广西地名由来。郡县释名 [明] 郭子章 选
二、容县的旧名流转,藏着千年建制史
容县如今是玉林下辖的县,但往上追溯,它的建制沿革能串起广西的行政变迁史。广西在汉时归荆、交二州管辖,唐设岭南道,后分岭南西道,宋属广南西路,元隶湖广行省,直到元末才单独设广西行中书省,明时改为承宣布政使司,治所定在桂林。而容县的名字,就跟着这建制变迁一路调整,换了好几个“马甲”。
晋朝时,这里叫宕昌;到了梁朝,改名阴石,听着就带着几分山石嶙峋的意境;隋朝统一后,先是称作奉化,后来又改成普宁,透着古人对“天下安宁”的期许。唐朝贞观年间,这里设为铜州,那会儿还属于汉合浦县的旧地范围,直到后来才改名容州——这也是“容”字第一次正式和这片土地绑定。等到明朝,建制调整为县,便沿用“容”字,定名容县,一直使用到今天。
可能有朋友会问,为啥偏偏是“容”字脱颖而出,取代了宕昌、阴石这些旧名?
原因简单明了:“我明改县,以容山、容江名。” ——容县的名字,既不是凭空杜撰,也不是照搬典故,而是来自境内最具代表性的山与江,是“以山川名县”的典型。这山,就是大容山;这江,就是容江(即绣江)。
容县地名由来。郡县释名 [明] 郭子章 选
三、大容山:无所不容的岭南祖山
在容县人的心里,大容山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容县志》里说它是“县治来脉,盖主山也”,意思是整个容县城的地势脉络,都源于这座山。它坐落在县西北二十五里处,高五百余丈,周长千余里,规模宏大得能横跨郁林、北流、兴业、浔州、高州等数个州县,周边各县都把它当作“地标性”的山脉,也就是古籍里说的“皆以此山为望”。
大容山横跨郁林、北流、兴业、浔州、高州等数个州县。图为大容山在鬱林州的位置图。鬱林州志卷二山川十一
大容山的“容”字,来得格外贴切——“以其迥阔,无所不容,故名”。这“容”,是空间上的包容,千余里山势绵延,九十九道山涧纵横交错,把草木、溪流、奇石、古观都揽进怀里;也是气质上的兼容,山顶盛夏能凝霜,山涧清泉可烹茶,既有“伏虎驱羊”的雄奇气势,又有灵液岩、碁真观的清幽意境。
大清一统志(嘉庆重修一统志)中关于大容山的记载
说到大容山的景致,藏着不少有意思的传说。《一统志》记载,唐朝开元年间,有个樵夫上山砍柴,撞见两个人在石上对弈,等他看入迷下山,才发现人间早已过了数年,而当年的碁真观的遗迹、石桌也曾存在过。大容山一处山顶有三块巨石(即“三片石”,留存至今),长数十丈,形如“川”字,石上还有巨人足迹,中间有条小路能通周边各县,只是人迹罕至,唯有瑶人打猎时偶尔经过。
三片石风景。广西阿宇 摄于2017年2月6日
江阴徐霞客当年游历粤西,也曾探访大容山,在日记里记下了这段经历:从容县北门出发,沿东麓而行,溪水从西北而来,峡谷幽深,藤萝蔽日,行至半岭竟不见天日;再往上走,山回谷转,积水漫过山脚,左右荡漾,宛如仙境。山中有灵液岩,是九十九涧之一,泉水甘洌异常,几百人饮用都不竭,邑人覃武保还特意为它作记,称大容山是“岭表群山之祖”,而灵液岩的泉水,足以和都峤山的景致相媲美。
这般辽阔又灵秀的山,自然成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古人以山为名,既是对山川馈赠的感恩,也是借“无所不容”的寓意,期许这片土地能包容万物、滋养百姓。
徐霞客容州游历线路图。图源:《徐霞客容州游历记》容县文史资料选辑 第2辑 地方风物专辑
四、容江:流淌千年的生命脉络
如果说大容山是容县的骨架,那容江就是它的血脉。这条江如今被称作绣江,可在古籍里,它始终以“容江”为名,静静流淌在容县南面,见证着这座小城的兴衰。
容江的源头出自北流县峨石乡,向东流经藤县、梧州,最终汇入珠江,抵达广东番禺县入海,是古代岭南重要的水路通道。汉朝名将马援南征时,曾对这条江有过描述:“仰观飞鸢,站站堕水中”,想来那时的容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连飞鸟掠过都要被气流裹挟,摇摇晃晃险些坠水。
《容县志》里说“大山、广川,为一邑神明之隩”,意思是高山大河是县城的灵秀之地,容江不仅滋养着两岸的农田,为百姓提供灌溉之利,更是古代商贸、交通的命脉。当年的容州作为州府,依托容江的水运,连接起中原与岭南,货物往来、人员迁徙都离不开这条江,它就像一条纽带,把容县与周边州县、与更远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早晨的容江,容县县名的源头,容县的母亲河。广西阿宇 摄于2017年7月15日
五、何以是“容”:山水共铸的乡土精魂
行文至此,答案已然清晰。容州、容县的县名,就来自于大容山和容江。
这并非简单的“就近取材”,而是一种深刻的地理与文化认同。古人命名州县,常“因山水为名”。大容山以其“无所不容”的恢弘体量,成为区域的地理中心与精神象征;容江则如一条血脉,将山的滋养输送到四方,并通往更广阔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容江与大容山虽一南一北,共同撑起了“容”字的内涵。山的包容与江的灵动相互映衬,既有“仁者乐山”的厚重,又有“智者乐水”的通透,古人将二者结合作为县名,可谓独具匠心——这名字里,藏着对山水相依的敬畏,也藏着对安居乐业的期盼。
山与水的结合,一静一动,一刚一柔,一为骨血,一为脉络,共同定义了一片土地的形貌与气质。“容”字,便从这具体的山水中升华出来,凝聚成这片土地最贴切的精神内核——包容、深厚、开放、不息。
从晋之宕昌,隋之普宁,到唐之容州,容县之名几经更迭,最终锚定于“容”。这仿佛是历史的选择,让这片土地的精神特质,在名字上得到了最终的彰显与确认。
绣江渔舟唱晚。由近及远的容江、县城、大容山(三片岭)风景。广西阿宇 摄于2017年9月12日
六、复名“容江”:重拾山水与历史的羁绊
聊到这里,容县侬就应该能明白,大容山与容江,早已不只是山川河流那么简单。它们是县名的源头,是文化的根脉,是一代代容县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如今,容江称作绣江,虽然名字雅致,却少了几分与容县、与大容山的历史羁绊。
基于这样的理解,我有个建议:能否将今天的绣江正式恢复“容江”的古称?这不是简单的名称复古,而是对地方历史文化积淀的珍视。一个地名承载的不仅是地理指代,更是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容江”之名,直接关联着容县的历史根源,也彰显着这片土地“山容水纳”的地理特征。
当前,我们正日益重视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恢复“容江”古名,让江名与县名、山名相呼应,形成完整的地名文化体系,有利于提升容县的文化辨识度和历史厚重感。
当然,“绣江”也需要作为昵称保留,在正式场合和则使用历史名称“容江”,让传统与现代相得益彰。
由近及远的容江、县城、大容山(三片岭)入夜风景。广西阿宇 摄于2016年8月29日
小结
地名是活着的历史,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就像《郡县释名》里说的,了解地名的由来,远比多认识鸟兽草木更有意义——因为它能让我们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曾经历过什么,承载过什么,从而更懂珍惜,更有归属感。
说到这儿,开篇的悬念也该揭晓了。阿宇这个连载系列,核心就是咱们容县的“主心骨”——大容山。这一篇聊县名,其实是为了给大伙儿铺垫大容山的重要性,它不仅塑造了容县的地名,更深刻影响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历史变迁。
下一篇,阿宇就带着大伙儿深挖古时候的大容山:除了那些流传至今的传说,山上还有哪些鲜为人知的古迹?古人在山上生活、祭祀、修行,留下了哪些痕迹?大容山在不同朝代,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咱们慢慢来聊,一点点揭开这座岭南祖山的神秘面纱。
从容县县城远眺大容山三片顶看到的神秘彩云。广西阿宇 摄于2016年2月27日
附:容县建置沿革表
来源:容县方志办
参考文献
[明] 郭子章 《郡县释名》
《梧州府志》卷之二 山川
清光绪《容县志》卷三 輿地志三 山川
[明] 徐宏祖 《粤西游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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