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的辩论大赛上,一位跛足书生语出惊人:
“天下如棋局,君王却是最碍眼的棋子。”
众儒生怒斥其大逆不道,书生却径直走向齐威王:
“王上可知为何总被强国牵着鼻子走?”
三个月后,这个被嘲笑的残废书生,
用一支溃败的魏国军队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
稷下学宫的论辩台上,香炉里青烟笔直。一众儒生高冠博带,正为“仁政”、“王道”争得面红耳赤,空气里满是滚烫的雅言和引经据典的唾沫星子。
这时,一个不协调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块冰碴子砸进热汤里:“天下如棋局,君王却是最碍眼的棋子。”
满场霎时一静。几百道目光唰地投向声音来处。论辩台角落,一个青衫男子倚着木杖,缓缓站起。他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最刺眼的是左腿,站立时明显使不上力,微微蜷缩着。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众人,最后竟越过高高低低的人头,落向远处水榭,齐威王田因齐正倚栏而望,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言吸引了注意。
“狂悖!大逆不道!”短暂的死寂后,斥骂声爆开,几乎要掀翻学宫的瓦顶。“哪来的跛子,敢出此亡国之言!”“拖下去!治其不敬之罪!”
青衫书生,孙膑,对那些喷到眼前的指责恍若未闻。他拄着杖,一瘸一拐,不是走向学宫出口,而是拨开人群,径直朝着齐威王所在的水榭走去。木杖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奇异地压住了满堂喧嚣。卫士欲拦,齐威王却摆了摆手。
孙膑在数步外停住,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开口依旧是那副让人牙痒的平静调子:“王上可知,为何总被西边那头魏罃(魏惠王)牵着鼻子走?他向东,您就得陈兵边境;他咳嗽一声,临淄城里就要议论三天。”
齐威王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敲着栏杆。这话太刺耳,可偏偏戳中了痛处。魏国势大,齐国近年确实处处受制。“哦?依你之见,是寡人,这颗棋子,下得不好?”
“不是下得不好,”孙膑摇头,“是光想着怎么‘下棋’了。”他抬起木杖,虚虚点了点水榭外广阔的天地,“王上,您眼里只有棋盘、规矩、一招一式的得失,想着如何在现有格局里争胜。可真正的弈者,第一件事是让自己稳,稳到让对手所有的力,都打在空中。”
“稳?”齐威王咀嚼着这个字。
“魏罃这些年东征西讨,看似风光,”孙膑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锤敲钉,“可他打下的地盘,守得住吗?拉拢的盟友,真心服他吗?他的力,全用在‘动’上,绷得太紧,四处都是破绽。齐国缺的不是兵甲粮草,是‘静气’。是让百姓深耕自己的田,让商贾放心走自己的路,让士人安心读自己的书。把力气收回来,用在根上。等魏罃那股猛劲泄了,或是撞上别的硬石头,他回头一看!”
孙膑停顿了一下,目光清亮:“会发现您已站成一座山,挪不动,也绕不开。那时,就不是他牵您的鼻子,而是他得琢磨,如何对付一座青山了。”
水榭里只有风声。齐威王盯着这个跛足书生,半晌,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倒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齐国,孙膑。”
众儒生远远看着水榭,听不清具体对答,只见齐王并未动怒,反与那狂生交谈甚久,最后竟一同离去,个个惊疑不定。很快,消息传出:王上待那残废为上宾,常召入宫中密谈。讥讽之声更烈:“田忌将军引荐的?怕是走了门路,逞口舌之利!”“治大国如烹小鲜,岂是种田夯土的道理?”
这些声音,孙膑似乎从未入耳。他更多时间待在驿馆,或在王宫某个僻静院落,对着巨大的皮地图,用黑白石子反复摆弄,一坐就是一天。偶尔田忌来访,两人低声交谈,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齐威王也来过几次,沉默地看,然后问一些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某地仓廪充实否?某段河道疏浚如何?
三个月的时间,在临淄的流言与等待中,像渭河水一样流走了。直到快马踏碎驿道烟尘,带来惊天消息:魏大将庞涓尽起精锐,猛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求救的使臣已在路上。
齐廷哗然。救,还是不救?若救,如何救?争论不休。最终,齐威王力排众议,拜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发兵救赵。
大军并未直趋邯郸,反而朝着魏国东南的重镇,防陵、襄陵方向,作势猛攻。消息传到庞涓耳中,他初时冷笑,欲待破赵后再回师。可齐军动作逼真,两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庞涓咬牙,最终留下部分兵力围邯郸,亲率精锐回救。
他回师途中,得知齐军突然转向,直插魏境腹地。庞涓怒极,不顾士卒疲敝,丢下辎重,轻装疾追,誓要全歼齐军。追到桂陵山地时,魏军已是强弩之末。孙膑站在高处,看着下方蜿蜒追来的魏军长龙,对田忌道:“可以了。”
当养精蓄锐的齐军从预设阵地如潮水般涌出,将首尾难顾的魏军截成数段时,战局已无悬念。庞涓在亲兵死战下侥幸突围,回首望去,只见“孙”字大旗在山岗上稳稳而立。
捷报传回临淄,举国欢腾。那些曾回响在稷下学宫的嘲笑与质疑,在实实在在的胜利面前,悄无声息地,散得干干净净。
宫里,齐威王设宴。他举杯向孙膑:“军师当初说,让寡人做青山。今日方知,静立不动,却能让奔马自己撞折腿。”
孙膑只是浅浅抿了口酒,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夜色。远处,隐约有稷下学宫方向的灯火,那里想必又有了新的议题,新的辩论。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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