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川北骄阳似火。南江县长郑友铭第一次走进中南海,汇报工作才说了几句,就被83岁的李先念和蔼却急切地打断:“南江九龙乡有位叫余官章的同志,最近身体可好?”这并非寒暄,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郑友铭心里一震:面前这位共和国主席,最惦念的竟然是一个山沟沟里的瘸腿农民。

带着嘱托,郑友铭回到南江,顶着盛夏的热浪,翻山越岭赶到九龙场。院落里,75岁的余官章拄着竹拐忙着劈柴。听见有人喊门,他抬头,只见来客满面风尘。“余同志在家吗?”“在,在!”短短两句对白,乡音淳朴,可听者却心头一酸。县长转交了李先念的问候和一条薄呢毯子。余官章攥着毯角,嘴唇哆嗦半晌,只憋出一句:“老李还记得我呀!”

六年后,1992年6月21日,北京解放军总医院内,李先念溘然离世,终年83岁。讣告中一句话格外醒目:遵其遗愿,部分骨灰洒向川陕苏区旧址。那片大巴山深处的崇山峻岭,见证了他与余官章的生死情谊。

时间拨回到1933年春。蒋介石授意田颂尧纠合六万川军,扑向刚刚建立的川陕苏区。时任红四方面军第九师政委的李先念奉命坚守旺苍、剑门一线。兵力不足,弹药匮乏,但山民们把粮食、草鞋、竹篾一拨拨送到前沿,“只要红军不倒,我们就有盼头”——这是当年乡亲最质朴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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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22岁的余官章被李先念留意。这个右腿短一截、走路歪斜的青年,一天能赶出四五双布筋草鞋,速度快得惊人。李先念偶尔前来察看工事,总会蹲下身摸摸草鞋,“这双线脚细,能多走几十里”,一句夸奖,把余官章乐得合不拢嘴。

彼时的余官章命运多舛。幼年给地主放马,毒疮毁了一条腿,穷得连药都买不起。红军进入九龙乡后,他和新婚妻子何琼莲参加赤卫队,才第一次被人平等相待。李先念安排卫生员细心换药,又请区苏维埃把他吸收入库房做保管员,这位山沟青年才真正找回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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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敌军“六路围攻”压境。九龙寨三道寨门接连告急,余官章带着十几名赤卫队员守在最后一道石垛。枪声震耳,他咬牙顶了整晚。拂晓前,李先念率三十三团穿林而至,一阵近战,将五十多名土匪一举击溃。月色下,余官章才知道面前这个“老李”原是师政委。第二天,他用仅存的好布又赶制了两双草鞋,郑重递到李先念手里。

1935年春天,红四方面军西进。一江春水裹挟着冰渣子,嘉陵江畔风声呜咽。强渡战役打响时,余官章拖着不灵便的右腿,也想跟着突击连下水,被身怀六甲的妻子死死拽住。“等凯旋回来接我。”何琼莲的声音决绝。最终,她跟随部队踏上长征,余官章却被洪水阻隔,只能转身藏入深山。不久,他落入“还乡团”之手,受尽拷打仍咬牙不语,一把马刀砸裂他的右掌,两颗子弹射穿左臂,也没撬开他嘴巴。

岁月长流。解放后,余官章在供销社抄账、打杂,领着微薄工薪,却始终把藏在屋角的草鞋床擦得发亮。1979年退休,他把这张铺着岁月灰尘的木床无偿捐给新建成的“木门军事会议陈列馆”。老伙计们问他:“值钱东西呢,你不留念?”余官章乐呵呵:“这玩意儿不值钱,可见证咱老区人帮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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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9月,红军入川六十周年纪念活动在旺苍举行。林佳楣出现在山城小雨里。身旁没有警卫排场,只有一束黄菊。她走进陈列馆,指尖拂过那张草鞋床,神情久久未移。“余官章在哪里?”这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工作人员告知:82岁的老人还住在九龙场,只是山高路险,往返得两天。考虑安全,陪同人员劝她放弃。林佳楣想了想,写下短笺,托人捎去几件保暖衣物。信中寥寥十余行,却句句温暖:“先念常念兄长,愿君保重金康。”

可惜的是,两位老人终究没能再见。2006年冬,余官章在简陋土屋中安静辞世,终年97岁。临走前,他握着儿孙的手,轻轻嘱咐:“把那张草鞋床守住。”旁人问缘由,他笑着抬头,眼里是火光与山风。那一双双草鞋,早已穿过峻岭,踏过雪山,走进了共和国的史册;而一位残腿农人和一位统帅的情谊,也悄悄落在那些草叶之间,经岁月风霜,依旧纤维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