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7日傍晚,北京站月台的汽笛声尚未散去,一位头发花白却步履坚定的老人走下车厢,迎面而来的,是叶剑英、董必武等百余人的笑容与握手。距离他上一次踏进北平城,已经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陈嘉庚轻轻捏了捏衣袋里那张褶皱的邀请电报——毛泽东亲笔落款,他知道,这一次的北上注定不同寻常。
车站的寒意还未褪去,周恩来赶来相迎,言语不多,只一句:“主席在香山等您。”陈嘉庚回以微笑。八年前在延安窑洞里那顿白菜鸡汤的味道仍萦绕舌尖,如今香山绿意正浓,他更在意的,是与毛泽东的那句约定是否兑现。
回忆随车轮倒转。1940年5月,蒋介石在重庆以八万元筵席迎接陈嘉庚,灯火辉煌,贵宾云集;一个月后,延安南门外同样是人山人海,却是破旧军帽、土布衣衫。对比之下,高下立判。陈嘉庚在窑洞里对毛泽东承诺:“回到重庆,我劝蒋委员长与共产党合作;回到南洋,我把在这里看到的全部告诉侨胞。”话不重,却掷地作金石。
时间推回到1942年。新加坡沦陷在即,日军开出重金悬赏,追杀名单首位便是陈嘉庚。老人在华侨与厦大校友的掩护下,辗转泗水、玛琅,身边始终带着一小包氰化钾。黄丹季冒死同行,两人藏身厂房、甚至错住成排屋号才能躲过盘查。夜深人静,陈嘉庚握着毒药粉末曾轻声说:“若被抓,绝不让他们得逞。”黄丹季只回了一句:“先生先活,侨心才在。”短短十字,却写尽生死。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印尼,陈嘉庚抬头望天,良久无言。三年后,国内局势风云再起,解放区连连告捷。毛泽东在香山发出电邀:“先生南侨盛望,盼命驾北来,共商新政。”陈嘉庚没有迟疑,他深知这不是私人叙旧,而是一次决定未来的聚会。
抵京第三天,香山双清别墅。毛泽东身着灰布中山装,迎至门口,手一握,两人对视而笑。没有寒暄,陈嘉庚先开口:“延安一别八年,我答应的两件事,都做到了。”他平静却郑重。毛泽东颔首:“我从报纸也从群众口中得知,先生之言,千钧重。”一句话,把远隔南洋的信任与担当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在松涛竹影间长谈至深夜。陈嘉庚详细汇报了南侨总会七年来的募款、运兵、走私药械的细节:一万余名侨胞先后来华参战,三亿余银元分批送到解放区,单是滇缅公路就有三千多名华侨机工参加抢运军火物资;与此同时,他多次通过电台、报纸向东南亚侨界介绍解放区实况,撕破国民党对共产党妖魔化的迷雾。毛泽东听得频频点头,提笔写下八字:“华侨旗帜,民族光辉”。
翌日,中南海外联络部门密约陈嘉庚,共同起草面向东南亚华侨的慰问信;几小时后稿成,电波越过重洋,传抵星马苏北各埠。广播里,中国崛起的讯息激荡着万千侨胞的心。有人在橡胶园里放下割刀,有人登上老旧的蒸汽轮船,要回国参会、要回乡建设。正是这股向心力,让刚刚诞生的新中国在外部尚有烽火的时刻,也能拥有声援与汇款的源头活水。
9月30日,全国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闭幕。大会上,陈嘉庚当选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政协常委,身着长衫,在主席台上略一鞠躬。那一刻,他想起更久远的1921年:厦门大学草创之初,他四处奔走筹学费;又想起1937年,他在新加坡集会,第一次向侨胞呼吁“保家卫国”。岁月流逝,信念不改。
值得一提的是,他曾赠送延安的两辆汽车的去向——一辆被毛泽东转给朱德,用来前线巡视;另一辆则供董必武、徐特立等老同志往来所需。陈嘉庚听后哈哈一笑:“果然物尽其用。”对方回以幽默:“老先生的车如其人,专走崎岖路。”
此后数年,陈嘉庚几乎将全部精力投注到归国建设。1950年,他牵头促成“南侨机工纪念工程”,把多家华侨企业盈余无偿划拨给新中国“抗美援朝后方支援基金”;1953年,年届七旬的他还亲赴东北,实地考察抚顺矿区的复工情况。一次深夜,寒风凛冽,他站在煤井坡道口久久眺望,同行者劝他回去休息,他摇摇头:“国家要开工,咱不看一眼,怎能放心?”
1961年8月12日,陈嘉庚在北京病逝。北京站再次响起汽笛,这回送别的是一位把半生心血埋进祖国复兴大业的老人。周恩来、朱德等人执绋护灵柩南下,沿途百姓自发列队,口口相传那句赞誉:“华侨旗帜,民族光辉。”
硝烟散后,陈嘉庚的故事鲜少被街头巷尾提起,但只要翻开那段历史,总能看到他奔波在战云和炮火之间的身影。他用一腔赤诚把南洋侨胞的血汗化作抗战的枪炮,也把自己的人格化作连接海内外的桥梁。在1949年的北京,他向毛泽东交出的“作业”只有两条,却足以让后人记住,这是一位真正把承诺写进国家史册的爱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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