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7日傍晚,长安街上华灯初上,一辆红色夏利一路驶过天安门。车里坐着的两位乘客并不起眼,却在默默敲定第二天的纪念活动流程。二人分别是李天佑上将的次子李亚斌、三子李亚宁,他们正赶着回到东四十条的住处,修改父亲百年诞辰赠书会的最后一页清单。意外就发生在这趟再普通不过的出租车行程里——那名司机,姓杨。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评书《三国演义》片段。杨师傅扭低了音量,随口问了句:“两位是不是部队出的?一听说话就像。”这句话像扔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对面兄弟俩的好奇。短暂沉默后,李亚斌回答:“算是吧,父亲当过兵。”杨师傅一脚离合刚踩下,随即补了一句,“谁呀?莫不是李天佑?”车内气氛瞬间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能在北京街头随手拎出“李天佑”三字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对这位上将的作战履历如数家珍。李亚宁心想,碰到行家了。于是话匣子打开:平型关、赣北反“铁军”、迎接四野入关、天津战役……杨师傅说得条理分明,不带丝毫夸张。更难得的是,他知道李天佑调出三十八军前往东北野战军后的具体去向,也知道梁兴初为何被称作“梁大牙”。这种程度的熟悉,甚至不少军史研究者都难以做到。

杨师傅并非军人后代。他1968年出生在平谷区南独乐河镇,高中毕业进过公社拖拉机站,后来南下深圳打过工,2005年才回京开出租。他承认自己“文化不高”,但业余时间全用来翻军史、看战役地图。白班开车时,如果载上的是老兵或者军队家属,他会主动搭茬请教。十几年下来,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杨师傅常说:“比起电视里那些打打闹闹,这些真枪实弹的历史才叫热血。”

这份热血,与李天佑那一代将领的锋芒暗暗交汇。1933年3月的芹山鏖战,李天佑年仅19岁却以团长之职迎战号称“铁军”的十九路军三六六团。西芹主峰山体狭长,树木稀疏,一旦占高点即可俯射山谷。战斗开始仅二十分钟,李天佑亲自冲锋,高喊:“是共产党员的跟我来!”这一声呐喊后来被红三军团战士口口相传。正是那一战,彭德怀对这位年轻人另眼相看,半年后便将他推到师长位置。

跳到1937年秋,平型关大捷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李天佑率八路军一一五师六八六团,联合林彪、聂荣臻两团,歼敌一千余人。杨师傅说得细,甚至提到参战日军中有近卫师团山地部队,“装备轻机枪、掷弹筒,推进速度极快”。李亚斌听得直点头,许多细节连自己都一时想不起。

车子过广渠门桥时,路灯把三人脸映得发亮。短暂停车等红灯,杨师傅笑道:“其实我更喜欢看天津战役。”四野36小时解放津门,李天佑以纵队司令员身份指挥主攻。河网密布、碉堡林立,半夜打到黎明,一线参谋在战后回忆“城内硝烟足足三天不散”。天津城防指挥薛恒无奈缴械,成为四野破关东“铁桶阵”的关键一步。

车到胡同口。兄弟俩没急着下车。李亚宁翻出手账,记下司机姓名、电话,还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明天有空就来广西大厦坐坐吧。”杨师傅愣了两秒,应了一声“好”。那天车费不过三十六元,李亚斌硬塞五十,杨师傅只收起步价,余下递还:“将军的后代不用付这么多。”

1月8日上午,广西大厦会议厅座无虚席——老战友、军史学者、新闻记者、后辈亲属都在,唯独没有安排司机的位子。临近开场,李亚宁让工作人员紧急搬把椅子,放在第二排通道旁。发言环节,他开门见山:“请杨师傅站起来。”一个穿棉服、脚踏布鞋的中年人缓缓起身,略显局促。掌声却比任何一个军衔熠熠的老将军都热烈。那一刻,台上台下都明白:铭记历史的,不止军人,也不止将帅后人。

赠书流程持续到午后。《李天佑画传》一百册原本按名单分发,第九十九册被李亚宁亲自递到杨师傅手中。封面下端有一行烫金字——“致敬每一位铭记者”。杨师傅双手接书,声音低却清晰:“谢谢,我一定再看一遍。”

活动结束,他没留下用餐。把书包进帆布袋,跌跌撞撞挤出人群,走廊里空调吹来的暖气把他后背汗水都蒸干。杨师傅给李亚宁发了条短信:“大哥,以后你在北京要打车就找我。”对方只回复了四个字:“一起记住。”

那场赠书会之后,杨师傅依旧每天从平谷进城,七点上岗,夜里七点收车,车里放着新的《画传》。偶有乘客好奇翻看,他就随手讲段故事,哪里有李天佑当年手书“勇敢”二字,哪里有杜启远在广西筹建糖厂的照片。没有煽情,没有口号,只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许多人下车前会多留意那本书一眼,也有人加杨师傅微信,想借去读。他从不拒绝。

李亚宁后来谈及此事时说,父亲在世时常提醒孩子们:“打仗不能离了老百姓,离了就什么都干不成。”那天邀请杨师傅,只是还了当年教诲的一份人情。李家兄弟都觉得,比起把座位留给更多名人,给普通人一张邀柬,才更像李天佑的风格。

1970年9月27日,57岁的李天佑病逝北京。自15岁入伍到病榻之上的最后敬礼,他把一生压在了“打赢”二字上。半个世纪过去,子辈们选择用书籍、影像、口述去复原父亲的战场与生活;而那些自发记忆、默默传播的人——无论是军迷、史学爱好者,还是北京城里日夜穿梭的出租司机——都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这段历史。

出租车的计价器会归零,战车的履带却在时光里滚动不息。赠书会已过去多年,广西大厦的幕布换了新色,杨师傅的车辆也从夏利变成了新能源。但在他车厢前挡风玻璃的右上角,那张折叠整齐的黑白照片始终没动:年轻的李天佑,面向镜头,目光坚毅。若有乘客问,他会指着照片,笑着说:“这是我最佩服的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