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俊良表哥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改第七版设计稿。

“高兴啊,周日家宴,记得过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应了声好,他又补了句:“穿体面点,婉琪家几个亲戚也在。”

电话挂得匆忙。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右下角邮箱图标闪烁。

又是一封拒信。失业第三个月,积蓄见了底。

周日我翻出最像样的衬衫,袖口有些发毛。母亲在厨房忙活,探头嘱咐:“见到俊良多说几句好话,他最近风光。”

表哥确实风光。三十二岁,装修公司做得有声有色。上个月求婚成功,未婚妻李婉琪家境优渥。

家宴设在舅舅新开的酒楼包间。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到时,表哥正被众人簇拥。他穿了身定制西装,腕表反射冷光。

“高兴来了。”他点头示意,没起身。

我挨着母亲坐下。姨妈董玉丽嗓门亮:“俊良现在派头足,高兴你得学着点。”

表哥笑:“高兴有艺术气质,和我们生意人不同。”

这话听着别扭。他未婚妻李婉琪打量我一眼,嘴角礼貌上扬。

她穿着香槟色套装,指甲精心修剪过。席间话题绕不开婚礼。

“酒店订在洲际,婚庆团队从上海请。”

表哥抿了口茶,说得轻描淡写。舅舅何宏达红光满面:“我儿子办事,当然要最好的。”

姨妈问起伴郎人选。表哥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找了几个朋友,都要形象光鲜些的。”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母亲在桌下轻拍我膝盖。

饭后表哥被长辈围住敬酒。我帮忙收拾,听见他跟亲戚说:“现在场面要紧,什么都得配得上档次。”

这话像根小刺,扎进心里。回家路上母亲劝我:“俊良就那脾气,你别多想。”

可夜里我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起,是表哥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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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约在商圈咖啡厅。我到时表哥已坐定,面前摆着冰美式。

“给你点了拿铁。”他推过杯子。

我道谢,等他开口。他搓了搓手指,这是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

“婚礼的事,都筹备得差不多了。”他望向窗外,“伴郎定了张总儿子。”

我点头:“听说了。”

“他爸是我大客户,人情往来。”表哥转回视线,“其实本来想找你。”

咖啡厅音乐轻柔,他的声音却显得突兀。

“但婉琪那边……”他顿了顿,“她家讲究多,伴郎团得统一着装定制。”

我等着下文。表哥端起杯子又放下:“三万八一套,我不好让你破费。再说你现在……”

他没说完。我胃里像被灌了铅。

“失业是暂时的。”我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表哥摆摆手,“但婚礼就一次,不能凑合。你明白吧?”

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旧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明白。”我说。

他松了口气:“以后公司有活,我找你设计。”

这话像施舍。我起身说还有事,表哥叫住我:“家宴那天,记得穿精神点。”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手机震动,房东催租。

我沿着街道走,路过婚纱店橱窗。模特身上礼服镶满水钻,标牌写着:梦想之选。

我的梦想呢?好像缩水成了下个月房租。

回家倒头就睡。母亲晚上回来,拎着菜市场特价菜。

“见到俊良了?”她问。

“嗯。”我闷声答。

母亲洗菜的手停了停:“他是不是说伴郎的事了?”

我点头。她擦擦手,坐过来:“他前阵子问我,你现在经济怎么样。我说你找工作呢。”

水龙头滴水。嗒,嗒,嗒。

“妈,我是不是特别丢人?”我问。

母亲眼眶红了:“胡说什么。我儿子有才华,只是时运没到。”

她坚持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我埋头吃,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夜里我翻通讯录。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在晒新车。

我退出,点开和表哥的聊天窗口。上条消息是半年前,他问我设计logo多少钱。

当时我报了市场价。他说“太贵,再找找”。

后来他公司换了logo,粗糙的免费模板。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我关掉手机,黑暗吞没房间。

第二天母亲早早出门,说是姨妈家有事。

我修改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邮箱安静得像废弃仓库。

中午泡面时,家族群弹出消息。舅舅发了酒楼新菜色:“俊良婚宴试菜,大家提提意见。”

照片里龙虾鲍鱼摆盘精致。姨妈回复:“排场真大。”

表哥发了微笑表情。李婉琪跟着发了朵玫瑰。

群里一片称赞。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最后只点了赞。

下午母亲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放下包,重重叹气。

“你姨妈嘴巴快,差点跟俊良吵起来。”她倒水喝,“说婚礼太铺张。”

“表哥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说一辈子就一次,婉琪家都看着。”

母亲揉揉太阳穴:“你外公不太高兴,说量力而行。”

我想起外公王德安。老人家退休教师,最看不惯虚浮。

“舅舅呢?”

“他能说什么,儿子有本事他脸上有光。”母亲压低声音,“但我听说……”

她欲言又止。我追问,她摇头:“算了,可能我多心。睡吧。”

深夜我睡不着,打开家族群。往上翻,看到李婉琪发的一段视频。

婚礼场地布置预览。鲜花拱门,水晶舞台,无人机拍摄镜头。

表哥回复:“宝贝喜欢就好。”

下面跟了一串“羡慕”“恭喜”。我退出群聊,点开表哥朋友圈。

最新动态是腕表特写,配文:“时间见证品质。”

三个月前他还发过一条:“资金周转不易,感恩支持。”

当时我点过赞。现在想来,那语气不像感慨,倒像某种宣告。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

表哥带我爬树摘桑葚,我胆小,他在下面喊:“别怕,我接着!”

后来他考上大学,送我一支钢笔:“好好读书,别像我只会做生意。”

钢笔早就不出水了,我还留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他第一次赚到钱,请全家吃饭。

席间他接电话,语气不耐烦:“那点利润不够塞牙缝。”

舅舅笑骂他膨胀。他也笑,眼里却有东西不一样了。

翻个身,枕头有点潮。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

我想起咖啡厅里他的表情。不是愧疚,是权衡后的决断。

伴郎人选需要利益交换,而我提供不了任何筹码。

雨声渐大。我蜷起身子,像回到母胎的姿势。

02

周五接到面试通知,小公司设计岗。我熨了衬衫,提前半小时到。

前台让我等着。透过玻璃墙,看见设计部堆满杂物。

经理三十出头,开口就问:“能接受加班吗?没加班费。”

我点头。他扫了眼作品集:“风格不够商业。我们做电商详情页的,要爆款思维。”

他用了很多术语:转化率、点击欲望、冲动消费。最后说:“工资四千,试用期八折。接受的话下周一来。”

我算了算,扣掉社保房租,刚好够吃饭。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他表情淡了:“现在行情不好,多少人抢着要。”

走出写字楼,阳光白晃晃的。我买了瓶水,坐在花坛边喝。

手机响,是姨妈。她嗓门大,震得耳朵疼:“高兴啊,周日来我家吃饭!你妈也来。”

“姨妈,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叫你?来就是了,炖了鸡汤。”

挂断后,她又发语音:“穿随便点,家里吃饭讲究啥。”

周日到姨妈家,舅舅也在。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气氛有些严肃。

姨妈端汤出来:“俊良那小子,最近不对劲。”

母亲拉她:“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姨妈坐下,“他公司账目有问题,老何你知道不?”

舅舅沉着脸:“孩子的事,你别瞎掺和。”

“我瞎掺和?”姨妈声音高了,“上回他找我借钱,说应急。我给了五万!”

我愣住。母亲也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姨妈掏出手机翻记录,“说月底还,到现在没影。”

她把转账记录亮出来。舅舅看了一眼,别过脸:“他会还的。最近办婚礼,开销大。”

“开销大就能挪用家里钱?”姨妈不依不饶,“婉琪家知道吗?”

“什么挪用,难听!”舅舅起身,“我回去了。”

门砰地关上。姨妈红了眼眶:“我攒了多久啊,五万块……”

母亲安慰她,眼神示意我别说话。我低头喝汤,鸡汤很鲜,却咽得艰难。

晚上回家路上,母亲一直沉默。快到小区时,她开口:“你表哥可能真遇到难处了。”

“那也不能骗家里钱。”

母亲叹气:“人一旦走上坡路,就怕摔下来。他好面子。”

我想起表哥腕上的表,婚宴的龙虾。光鲜背后,也许是摇摇欲坠的脚手架。

周二表哥突然来电:“高兴,帮个忙。”

他说婚宴座位牌要设计,简单排个版。“按市价给你钱。”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钱,是想知道他还当不当我是表弟。

文件发过来,宾客名单长长的。我注意到伴郎团名单:除了张总儿子,还有银行经理、商会理事。清一色头衔。

熬夜做完发过去。表哥很快回复:“不错。钱转你了。”

支付宝提示到账五百。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我没说什么。收了钱,发了个“谢谢”。

他又发来消息:“周日试礼服,你也来吧。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心里那点不甘又冒出来。也许他只是嘴硬,其实想让我参与。

周日我特意收拾过。到礼服店时,伴郎团已经到了。

清一色高个子,谈笑风生。表哥看见我,招招手:“来了?帮我把那边袋子拿过来。”

是备用衬衫和领结。我递过去,他转头跟别人说话:“这面料意大利进口的,穿着就是不一样。”

李婉琪从试衣间出来,婚纱曳地。众人围上去称赞。

我站在外围,像个误入场工。店员过来问:“先生是?”

“来帮忙的。”我说。

她哦了一声,去招呼客人。我走到角落坐下,翻看宣传册。

彩页上模特笑容完美,旁边标语:尊贵体验,一生一次。

表哥试好西装出来,镜子前转身。李婉琪替他整理领口,眼神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是他变了,是我一直没看清。

他从来要的不是亲情围坐,是人前风光。而我现在,给不了他风光。

试衣结束,表哥拍拍我肩:“辛苦你了。”

“没事。”我说,“婚礼……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他笑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来喝酒。”

这话是客套,也是划清界限。我点点头,先走了。

街上华灯初上。路过手机店,橱窗里新机广告闪烁。

我摸了摸口袋里旧手机,边框掉漆了。

回家开灯,屋子冷冷清清。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个节目。

主持人笑声夸张。我关掉声音,看画面里人们张嘴闭嘴。

手机屏幕亮起,家族群又热闹。表哥发了试礼服合照:“兄弟们给力。”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左右膀臂。我在画面外,像被裁掉的边角料。

母亲发私信:“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我回。

她发来拥抱表情。我盯着那个黄色小人,眼睛发酸。

窗外传来别家炒菜声,锅铲碰撞,油锅滋啦。

我想起姨妈的红眼眶,舅舅的沉默。这个家像张网,每个人都在挣扎。

表哥在网中央,以为站得最高。其实越往上,网绷得越紧。

夜深了。我关掉电视,黑暗立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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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疯狂投简历。大小公司都试,哪怕专业不对口。

母亲看在眼里,做了更多菜。“多吃点,找工作费神。”

周五下午,终于有家创业公司约面试。做文创产品的,需要设计师。

老板是同龄人,看了作品集点头:“有想法。但我们刚起步,工资不高。”

“多少?”

“五千,交社保。项目成了有分成。”

我算了算,比上一家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他笑:“尽量。但先得活下去。”

我们聊了很久,从设计趋势到市场困境。临走时他说:“下周一上班,可以吗?”

我说可以。走出公司,天还亮着。我买了杯奶茶,甜的。

母亲知道后很开心:“我就说你能行!”

她张罗着要包饺子庆祝。和面时哼着歌,背影都轻盈了。

晚上表哥突然来家。提着水果礼盒,包装精美。

“听说高兴找到工作了,恭喜。”他坐下,环顾四周。

我家老房子,家具都旧了。他目光扫过掉皮的沙发,停顿一秒。

“小公司,先做着。”我说。

“挺好,慢慢来。”他剥了个橘子,“其实今天来,是有事跟姨妈商量。”

母亲擦手过来:“什么事?”

表哥坐直身体:“婚礼还差些预算,想跟家里周转点。”

空气凝固了。母亲看了我一眼:“俊良,你也知道我们家情况……”

“不多,就三万。”表哥语速加快,“下个月工程款到了就还。”

“你之前不是找玉丽借过?”母亲声音很轻。

表哥脸色变了变:“那笔……暂时挪用了。姨妈那边我会解释。”

“你舅舅知道吗?”

“我爸那边也紧张。”表哥搓手,“姨妈,我就您一个亲姨妈。”

这话说得动情。母亲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外公外婆去得早,母亲带大弟弟妹妹。表哥小时候常来我家吃饭。

“高兴刚工作,我们也用钱。”母亲最终说,“最多借你一万。”

表哥眼中闪过失望,但还是点头:“谢谢姨妈。”

他走后,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收拾茶几,礼盒标签朝上:价格九十八。大概是他车里常备的那种。

“妈,不该借的。”我说。

母亲摇头:“终究是一家人。他要是真垮了,你舅舅怎么办?”

“可他在骗家里人。”

“也许他有苦衷。”母亲起身,“我去看看存折。”

她背影微驼。我突然很难过。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活,除了表哥。

周六家族群通知:外公召集开会,周日中午都到。

姨妈私信我:“你表哥又借钱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她发来叹气表情:“老糊涂了,咱们家。”

周日的家宴在外公老宅。青瓦白墙,院里有棵老槐树。

人到得齐。表哥和李婉琪最后到,提着贵重补品。

外公坐主位,没动筷子:“今天聚聚,说说体己话。”

他声音苍老,但眼神清明。先问了我工作情况,又问了姨妈身体。

最后转向表哥:“俊良,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爷爷。”表哥笑着给李婉琪夹菜。

外公放下筷子:“花了多少,有数吗?”

桌上静了。舅舅打圆场:“爸,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

“我问俊良。”外公看着他。

表哥喉结动了动:“大概……三四十万。”

“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外公问得直接。

李婉琪抬头看表哥。表哥勉强笑:“最近收款慢,但够用。”

“够用还到处借钱?”外公声音不高,却像记闷雷。

姨妈筷子掉了。舅舅脸色铁青:“爸,你说什么呢!”

“玉丽借他五万,凤英借他一万。还有呢?”外公看向在座小辈,“你们谁借过?”

表妹小声说:“我借了两万,说买婚庆用品……”

另一个堂弟举手:“我也借了,三万。”

表哥脸白了。李婉琪放下筷子:“俊良,怎么回事?”

“婉琪,我晚点跟你解释。”表哥起身,“爷爷,这些钱我都会还。”

“什么时候还?”外公问,“等你把家里人都掏空?”

“爸!”舅舅也站起来,“俊良有难处,咱们得帮他!”

“帮?帮他打肿脸充胖子?”外公拍桌子,“我教过你,人活一张脸,但脸要自己挣!”

碗碟震动。李婉琪拿起包:“我先回去了。”

表哥去拉她,被甩开。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

表哥追出去。院里传来争执声,模模糊糊的。

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姨妈哭了:“我的养老钱啊……”

外公叹气:“都别借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那顿饭没吃完。舅舅提前离席,走时眼圈红着。

母亲收拾碗筷,手在抖。我接过盘子:“妈,你早知道?”

“猜到了些。”她声音哽咽,“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回家路上,母亲一直沉默。快到家时她说:“你外公老了,心却最亮。”

夜里表哥发来长消息,解释资金周转问题。说婚礼后一切都会好。

我没回。关机充电,早早躺下。

却做了噩梦。梦见表哥站在悬崖边,伸手拉他,他却推开我:“你够不着。”

惊醒时凌晨三点。手机呼吸灯闪烁,像夜的眼睛。

04

新公司上班第一天,同事都很年轻。老板带我熟悉项目:“我们做非遗文创,想让传统手艺活下去。”

他展示样品:刺绣杯垫、木雕书签、蓝染围巾。设计简约,有温度。

“你负责产品视觉,包括包装和宣传图。”他说,“有发挥空间。”

我点头,心里有久违的雀跃。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吃饭时,母亲发来消息:“俊良婚礼改期了。”

“为什么?”

“没说。群里只通知延后两周。”

我点开家族群。表哥发的公告很简短:“因场地调整,婚礼延至6月28日。”

下面没人回复。过了几分钟,姨妈问:“钱什么时候还?”

表哥没回。舅舅跳出来:“玉丽你急什么,差你那点?”

“我急用不行吗?”姨妈直接发语音,“我关节炎要治,你们谁管过?”

群里又吵起来。我关掉微信,专心吃饭。

下午设计包装草图。老板看了说:“有灵气,但不够商业。”

他教我怎么平衡艺术和市场。我们改了几稿,最终方案很满意。

下班时天还亮着。我买了菜回家,母亲却不在。

打电话过去,她在医院:“你外公头晕,我陪着。”

赶到医院,外公在输液。脸色灰白,看见我招招手。

“没事,老毛病。”他声音虚弱,“你们别兴师动众。”

舅舅和姨妈都在。表哥迟迟没来。舅舅打电话催:“你爷爷住院了,赶紧过来!”

半小时后表哥赶到,西装革履的。外公看他一眼,闭上眼睛。

“爷爷怎么了?”表哥问。

“气的。”姨妈冷冷道。

表哥低头不语。舅舅拉他到走廊,声音压抑:“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听不清回答。只见舅舅身体晃了晃,扶住墙。

护士来查房,让我们小声点。外公睡着了,呼吸平稳。

走廊尽头,表哥在打电话:“……再宽限几天,婚礼后就有了。”

母亲走过去:“俊良,你跟妈说实话。”

表哥挂断电话,眼圈红了:“姨妈,我可能……撑不住了。”

原来公司早已亏损。接的工程尾款收不回,银行贷款要还。

“那你还办那么奢华的婚礼?”母亲声音发抖。

“婉琪家要求高。她爸说,婚礼办不好,说明我没实力。”

“所以你就骗家里钱?”姨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表哥蹲下去,双手捂脸。三十多岁的男人,缩成一团。

舅舅蹲下拍他背,手在抖。父子俩像两座将倾的塔。

外公醒了,叫我们进去。他看着表哥:“说实话,差多少?”

表哥说了个数。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外公沉默很久:“把婚礼取消,先还债。”

“不行!”表哥抬头,“取消了,婉琪家更看不起我。”

“是面子重要,还是良心重要?”外公问。

表哥不答。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声。

最后外公说:“你自己选。但借家里的钱,月底必须还。”

离开医院时,天黑了。表哥开车先走,尾灯红得像哭肿的眼。

母亲一路无言。到家后她拿出存折:“这里面有两万,给你应急的。”

“妈……”

“原本想等你结婚用。”她苦笑,“先救急吧。”

我抱住她。母亲很瘦,肩胛骨硌人。

“咱们不借。”我说,“表哥需要的是教训,不是钱。”

母亲叹气:“可你舅舅怎么办?”

那晚我睡不着,打开家族群。表哥发了条新动态:“人生低谷,但我会爬起来。”

配图是豪车内景。下面有零星点赞,都是生意伙伴。

姨妈评论:“先把家里人钱还了。”

很快,评论被删除。

我忽然感到恶心。关掉手机,却关不掉脑中画面:表哥在悬崖边跳舞,脚下是亲人垒起的垫子。

第二天上班,我全心投入工作。设计稿通过后,老板说:“下周去拜访手艺师傅,你一起。”

那是位做油纸伞的老艺人,住郊县。周末我们驱车前往。

师傅的作坊很旧,但工具摆放整齐。他演示制作过程:“竹要选秋天的,韧性好。纸要手工皮纸,刷七遍桐油。”

伞面可以画画。师傅展示了牡丹、山水、甚至卡通图案。

“年轻人喜欢新样式。”他笑,“老手艺也得活着。”

我拍了照,画了草图。回程时老板说:“你觉得,传统为什么珍贵?”

我想了想:“因为有人在坚守。”

“对。”他点头,“不是因为古老,而是因为那份坚守的心。”

车窗外田野飞逝。我想起外公的老宅,院里的槐树。

有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周一上班,母亲突然来电:“俊良找你当伴郎!”

我愣住:“什么?”

“刚来的电话。说想来想去,还是自家人靠谱。”

背景音里,表哥在说话:“姨妈,之前是我不对……”

母亲捂住话筒:“你怎么想?”

我想起医院里他蹲下的身影,想起被删的评论。

“我考虑考虑。”我说。

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老板看出我心不在焉:“有事就先处理。”

我请假回家。表哥居然在,提着更贵的礼盒。

“高兴,之前是哥不对。”他给我倒茶,“伴郎服我出钱,你人来就行。”

“为什么改主意?”我问。

他眼神闪烁:“想来想去,还是血亲靠得住。外人毕竟隔一层。”

“张总儿子呢?”

“他有事来不了。”表哥说得很快,“你就帮哥这次。”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希望我答应,又怕我受伤。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表哥笑容僵了:“婚礼没几天了……”

“你不是延期了吗?”

他噎住了。起身告辞时,背影有些狼狈。

母亲关上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当替补。”

夜里表哥又发消息,语气恳切。说他反思了很多,知道亲情可贵。

最后一句:“伴郎红包八千,另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发热。

原来我值八千。不,是八千加一套礼服。

关机,拔掉sim卡。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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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睡到自然醒,阳光铺满地板。

母亲出门了,留了字条:“粥在锅里。”

我慢慢喝粥,米粒软烂。打开电视,随便换台。

广告,电视剧,综艺。主持人笑声像罐头笑声,保质期很长。

中午煮泡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吃得满头汗,爽快。

下午躺在沙发上看书,一本旧小说。主角在命运里挣扎,最后归于平淡。

我忽然想:平淡有什么不好?

傍晚母亲回来,拎着菜市场特价鱼。“俊良又打电话了。”

“怎么说?”

“问你考虑好没。我说你出门了。”母亲杀鱼,手起刀落,“他语气很急。”

鱼在砧板上跳动,最后不动了。

“妈,我不想当伴郎。”我说。

母亲手停了停:“想好了?”

“嗯。”

她点头:“那就按你心意来。”

鱼下锅,油花四溅。香气弥漫开来,是人间烟火味。

晚上我继续关机。用旧平板追剧,古装权谋片。

主角说:“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人情债。”

我按了暂停。窗外夜色如墨,几点灯光像浮标。

如果亲情变成债务,该怎么清算?

第二天我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表哥的,舅舅的,甚至李婉琪的。

微信爆炸了。家族群消息999 ,私信也一堆。

我先点开表哥的语音,声音嘶哑:“高兴,接电话!出事了!”

“你看到群消息没?赶紧回话!”

“算哥求你了,出来说句话!”

我皱眉,点开家族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姨妈发的:“王德安老爷子说了,今晚开家庭会议,谁都别想躲!”

往上翻,消息快得看不清。截屏、语音、小视频。

心脏突突跳。我爬楼,从昨天下午开始看。

最初是舅舅在群里问:“俊良,你公司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表哥没回。两小时后,舅舅又发:“看到回电话。”

接着姨妈冒出来:“老何,你儿子把我拉黑了!”

舅舅发了一串问号。表哥终于出现:“姨妈,我晚点联系你。现在忙。”

“忙什么?忙着躲债?”姨妈直接发语音,“何俊良我告诉你,今天不还钱,我上你家去!”

表哥没回。李婉琪突然说话:“姨妈,俊良最近压力大,您体谅下。”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姨妈火力全开,“你们婚礼风光,用的是我的血汗钱!”

舅舅劝架:“玉丽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姨妈晒出转账记录,不止一笔,“大家看看,他借了多少人的!”

表格列得清楚:姨妈五万,表妹两万,堂弟三万,母亲一万……

还有几个我不知道的亲戚,加起来近二十万。

群里炸了。平时不说话的都冒出来:“俊良,你借二叔的两万什么时候还?”

“我那一万说是应急,这都半年了!”

“还有我的三万,说好三个月……”

表哥终于发声:“我会还的!只是现在困难,大家给我点时间!”

“时间?给你时间继续借钱?”姨妈不依不饶,“你老实说,公司是不是早倒闭了?”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舅舅暴怒:“董玉丽你胡说什么!俊良公司好好的!”

“好?好到四处借钱充门面?”姨妈发来一张照片。

我放大看。是表哥公司门口,贴着“出租”字样。

拍照时间是一周前。

群里死寂。过了很久,表哥发来语音,声音颤抖:“那是……那是扩大经营,换新场地。”

“放屁!”姨妈也发语音,“我亲自去看了,早搬空了!你房东说你欠了三个月房租!”

真相像冰山浮出水面。一条条证据被抛出:表哥的车是租的,腕表是高仿,连求婚钻戒都是分期付款。

李婉琪突然退群。头像变成灰色,消失在列表里。

表哥疯了似的发消息:“婉琪你听我解释!婉琪!”

没人理他。亲戚们开始算账,要求立即还钱。

舅舅试图维持秩序:“都别吵!一家人好好说!”

但没人听。平时和气的长辈,此刻字字诛心。

最后外公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五个字:“今晚,老宅见。”

时间是凌晨两点。之后群里再无人说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

窗外阳光正好,孩童嬉笑声飘进来。

而我的家族,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雪崩。

我该去吗?还是继续关机,假装一切与我无关?

母亲推门进来,眼睛红肿:“你都看到了?”

我点头。她坐下,手在抖:“你外公气晕过一回,刚缓过来。俊良他……跪了一夜。”

“跪谁?”

“跪你舅舅,跪所有借他钱的人。”母亲抹泪,“可钱已经花了,婚礼定金也退不了。”

“李婉琪呢?”

“联系不上。她家说要取消婚约。”母亲深吸气,“高兴,妈求你件事。”

“你说。”

“晚上陪妈去老宅。你外公想见你。”

我沉默。母亲握紧我的手:“不是为俊良,是为这个家。你外公说,这个家不能散。”

她的手很凉,像秋雨里的树叶。

我反握住:“我去。”

下午我请假,老板爽快批准。他说:“家人最重要。”

我苦笑。家人,这个词此刻如此沉重。

傍晚出门前,我换上整洁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就直面吧。

老宅的灯亮着,比往常更亮。院里停了七八辆车,都是亲戚的。

槐树下,表哥跪在那里。

06

表哥跪在槐树下,背挺得笔直。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我经过时,他没抬头。脸上有泪痕,干了又湿。

屋里坐满了人。外公坐主位,舅舅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姨妈在抹眼泪,几个小辈低着头。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母亲拉我坐下。外公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人都齐了。”外公开口,声音沙哑,“俊良,你进来。”

表哥挪进屋,跪在中央。西装皱了,头发凌乱。

“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外公说,“一共欠了多少,钱去哪了。”

表哥报了个数。比医院里说的,又多了十万。

“怎么欠的?”舅舅咬牙问。

“工程赔了,银行贷款,还有……高利贷。”表哥声音低下去。

姨妈倒吸冷气:“你借高利贷?”

“为了撑门面。”表哥捂住脸,“婉琪家做生意,看不起小门小户。我想着……”

“想着打肿脸充胖子!”舅舅一脚踹翻凳子,“我从小怎么教你的?诚实!本分!”

表哥被踹到肩膀,晃了晃没躲。“爸,我错了。”

“错了?错在哪?错在不够精明,被我们发现了?”舅舅老泪纵横,“我把棺材本都给你了,你说周转一下,就一下……”

他掏出一张存折,摔在地上:“这是我跟你妈的养老钱!二十万!”

姨妈捡起来看,手抖得厉害:“老何你疯了?全给他了?”

“他说下个月还,带利息。”舅舅蹲下,“我信我儿子啊……”

屋里响起啜泣声。几个借钱的小辈也开始抹泪。

外公闭上眼睛,胸口起伏。母亲忙给他顺气。

“都安静。”外公睁开眼,“俊良,你说,现在打算怎么办?”

表哥抬头,眼睛血红:“婚礼……婚礼定金交了八万,退不了。我想办完,收完礼金先还一部分。”

“还想着婚礼?”姨妈尖叫,“新娘子都跑了!”

“婉琪会回来的。”表哥固执地说,“我跟她解释,她爱我……”

“爱你什么?爱你的假表?爱你的空壳公司?”姨妈字字扎心。

表哥不说话了。肩膀垮下去,像被抽了脊梁。

外公看向我:“高兴,你说句话。”

所有人都看我。我喉咙发紧:“我说什么?”

“你想当伴郎吗?”外公问。

我愣住。表哥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乞求。

“不想。”我说。

表哥眼里的光灭了。外公却点头:“好,诚实。”

“但他找过我,说给八千红包。”我补充。

屋里一片哗然。舅舅气得发抖:“八千……八千买亲情?”

“不是买,是补偿。”表哥辩解,“我知道伤了高兴的心……”

“你伤的是所有人的心!”姨妈指着在座的人,“你看看,这一屋子人,哪个没被你骗?”

表哥环视一圈,低下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灰败的脸上。

外公缓缓起身:“今天做个了断。两条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俊良写下欠条,按手印。每月还钱,直到还清。”

“第二。”外公顿了顿,“报警。诈骗亲属,该坐几年牢,坐几年。”

舅舅噗通跪下:“爸!不能报警啊!俊良还年轻……”

“年轻不是借口!”外公厉声道,“三十多岁的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表哥爬到外公脚边:“爷爷,我选第一条!我写欠条,我一定还!”

外公看着他:“拿什么还?公司没了,工作没了,新娘可能也没了。”

“我去打工,去搬砖,去送外卖!”表哥磕头,“求您别报警,给我条活路。”

额头撞地,咚咚响。舅舅也跟着磕:“爸,再给他一次机会……”

满屋子跪倒一片。母亲也跪下了:“爸,毕竟是一家人。”

只有我和外公站着。我看着满地亲人,忽然感到无比悲凉。

外公扶起母亲,又扶起舅舅:“都起来。我可以不报警。”

众人松了口气。

“但有几个条件。”外公说,“第一,婚礼取消。第二,俊良搬回老宅,我看着。第三……”

他看向我:“高兴,你监督他还钱。每月工资,你收着,按比例分给大家。”

我震惊:“我?”

“你最年轻,也最清醒。”外公拍拍我肩,“这个家,需要清醒的人。”

表哥看向我,眼神复杂。有羞愧,有不甘,也有认命。

“我愿意。”我说。

不是为他,是为这一屋子眼泪。为母亲,为外公,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外公点头:“写欠条吧。”

纸笔拿来。表哥趴在地上写,手抖得厉害。写完按手印,鲜红一团。

姨妈收走欠条,仔细折好:“每月一号,我来收钱。”

表哥点头。起身时踉跄,我扶了一把。他看我一眼,松开手。

“散了吧。”外公挥手,“明天开始,俊良跟我住。高兴常来看看。”

众人陆续离开。月光下,老槐树影子斑驳。

母亲挽着我走,轻声说:“你外公老了,想把担子交给你。”

“我怕担不起。”

“担得起。”母亲握紧我的手,“妈信你。”

回头看,表哥还跪在院里。舅舅站在他身边,父子俩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车驶离老巷,灯光渐远。这座城市睡了,而我的家族刚经历一场手术。

伤口会愈合吗?会留疤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回家开机,微信又炸了。李婉琪加我好友,验证消息:“聊聊俊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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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通过好友后,李婉琪直接打来语音。背景音很安静。

“高兴,我只问你一句。”她声音疲惫,“俊良公司的事,你早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今天才清楚全部。”

她沉默几秒:“我们差点结婚了。”

“他送我的包、首饰,都是假的。求婚时说买了婚房,也是租的。”她笑了一声,像哭,“我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问:“你说,他是爱我还是爱我的家境?”

“都有吧。”我尽量客观,“但欺骗是事实。”

她长长叹气:“我家其实没那么多要求。是他自己非要攀比。”

这话让我愣住。表哥一直说,李婉琪家要求高。

“我爸说过,只要人踏实,彩礼意思就行。”她继续说,“是他非要办百万婚礼,说不能让我丢脸。”

原来枷锁是他自己戴上的。为了一个虚幻的面子,拖垮了所有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分手。但我爸说,等他处理好债务,可以再给机会。”她顿了顿,“因为俊良有样东西是真的。”

“什么?”

“他对我好是真的。”她声音哽咽,“装不出来那种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通话结束前,她说:“替我向他带句话:好好还债,人在,希望就在。”

我把话转给表哥。他在老宅厢房打地铺,听完捂着脸哭了。

哭得像孩子。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声嘶哑难听。

舅舅蹲在旁边,一言不发。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外公在院里泡茶,叫我过去。“坐。”

茶是陈年普洱,滋味醇厚。外公抿了一口:“高兴,你知道咱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这棵老槐树。”他指指院子中央,“你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

树冠如盖,枝干遒劲。月光穿过叶片,碎了一地银斑。

“它经历过战乱、饥荒、运动。”外公说,“被人砍过枝,烧过干,可它活下来了。”

“因为它根扎得深。”

“对。”外公点头,“一个家也是。根不能烂。根烂了,树就倒了。”

我看着厢房窗户,里面哭声已停。

“俊良的根,差点烂了。”外公叹气,“现在砍掉烂根,还能活。”

“您不生他气吗?”

“气。”外公说,“但更气的是,我们没教好他。总夸他聪明能干,忘了教他本分。”

茶凉了。外公重新续水:“你不一样。你像你妈,实诚。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我手心冒汗:“外公,我担不起……”

“担得起。”他目光慈祥,“不是让你管家,是让你当尺子。量量咱们的心,正不正。”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槐树。树干上刻满名字,从太爷爷到我。

我的名字最浅,刚刻上去,还有树汁渗出。

醒来是凌晨四点。我起身画画,画那棵槐树。

画到天亮,母亲来看:“像。有风骨。”

上班后,我把画扫描做设计元素。老板很喜欢:“有故事感。”

项目进展顺利。月底发工资,五千块。我留一千生活费,其余准备还债。

表哥也找到工作,在物流公司搬货。第一天回家,手上全是泡。

舅舅给他挑泡,手抖。表哥咬着毛巾,不出声。

外公让我记账:表哥工资四千五,留五百零花,四千还债。

按比例分给债主。姨妈第一个收到钱,打电话来:“他还真还啊?”

“嗯。”我说,“每月会准时。”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不是逼他,是怕他走歪路。”

“我知道。”

“告诉你妈,周末来我家吃饭。炖鸡汤,给你们补补。”

债主们陆续收到钱。二叔说不用急,表哥坚持还。堂弟把钱退回来一半:“先紧着长辈。”

家族群又活了。没人提旧事,只说家常。表哥偶尔发工作照,满身灰尘。

李婉琪偶尔点赞,不评论。表哥看着那个赞,能发呆半天。

有天加班晚归,路过烧烤摊。看见表哥蹲在路边吃炒饭。

五块钱一份,加个蛋。他吃得很急,像饿久了。

我走过去,他抬头,尴尬地笑:“刚下班。”

“累吗?”

“累。”他诚实答,“但踏实。”

我们沉默着。夜市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高兴,对不起。”他突然说,“伴郎的事,还有……所有事。”

“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我一闭眼,就看见你们失望的脸。”

“那就记住。”我说,“记住才不会再犯。”

他红着眼点头。炒饭凉了,他几口扒完:“我得回去了,爷爷等我。”

看着他骑共享单车的背影,我想起小时候。他骑车带我,我在后座笑。

那时风是暖的,路是长的。我们以为永远长不大。

可人总要长大。只是有人长歪了,需要修剪。

老板找我谈话:“下个月有批订单,你做主设计。提成可观。”

我应下。回家告诉母亲,她笑得眼纹都深了:“我儿子有出息。”

“才刚开始。”

“开始就好。”她包着饺子,“你爸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父亲在我十岁时病逝。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她总说:“你爸最老实,你得像他。”

我以前嫌老实吃亏。现在懂了,老实是根,扎得深。

周末家族聚餐,在老宅。表哥掌勺,做了几个菜。

味道一般,但大家吃得很香。外公喝了点酒,话多了:“咱们家啊,经不起大风浪。但小风小雨,扛得住。”

舅舅给表哥夹菜:“多吃点,瘦了。”

表哥低头扒饭,碗里堆成小山。姨妈也夹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顿饭吃到很晚。月光还是那轮月光,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但坐在树下的人,不一样了。

回家路上,母亲说:“你外公今天高兴。”

“他说,家就像树,修剪修剪,长得更好。”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人生的起伏。

手机震动,李婉琪发来消息:“他怎么样?”

“在努力。”我回。

“替我带句话:我等他,但只等三年。”

我把话转给表哥。他正在记账本,笔尖顿了顿。

“够了。”他说,“三年够了。”

窗外有蝉鸣。夏天深了,草木疯长。

08

秋天来时,表哥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五千,还债进度快了些。

他搬回舅舅家,但每周回老宅吃饭。外公教他下棋,一老一少能坐一下午。

有回我去送钱,看见他们在院里对弈。外公让子,表哥还是输。

“心不静。”外公说。

“想着这个月业绩。”表哥老实答。

“该想的时候想,该静的时候静。”外公落子,“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

表哥盯着棋盘,很久才说:“我错了很多步。”

“知道错在哪吗?”

“错在把面子当里子,把虚的当实的。”

外公点头:“现在呢?”

“现在知道,里子扎实了,面子自然有。”表哥看着自己的手,茧子厚了,“虽然不好看,但实在。”

外公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沧桑。

我悄悄放下钱离开。槐树开始落叶,金黄铺了一地。

公司项目很成功,老板发了奖金。我给母亲买了件羽绒服,她念叨浪费钱,却天天穿着。

表哥用第一个月奖金,给每个债主买了小礼物。不贵,但用心。

姨妈收到围巾,织得歪歪扭扭。“你自己织的?”

“嗯,跟网上学的。”表哥不好意思,“手工不好。”

姨妈围上,眼睛红了:“暖和。”

债务还了三分之一时,李婉琪约表哥见面。他紧张得一夜没睡。

见面回来,他眼睛肿着,但嘴角有笑。

“她瘦了。”他说,“但还愿意等我。”

“好事。”我说。

“她爸说,等我债务还清,可以重新开始。”表哥搓着手,“但要从头来,不能投机取巧。”

“应该的。”

表哥看着我:“高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他说得很轻,“虽然我活该。”

我没说话。窗外秋雨绵绵,城市笼罩在雾气里。

有些原谅不需要语言,时间会给出答案。

元旦家族聚会,人都到齐了。表哥做年终汇报:“还欠十二万,预计明年六月还清。”

大家鼓掌。舅舅笑得眼泪都出来:“好,好。”

外公发话:“明年高兴生日,咱们热闹热闹。俊良张罗。”

表哥应下。他看看我:“高兴,你想要什么礼物?”

“一家人平安就好。”我说。

姨妈打趣:“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实在。”

那晚喝了点酒,表哥唱了首歌,跑调得厉害。大家都笑,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李婉琪发来视频,她在国外出差。跟大家打招呼,落落大方。

挂断后,表哥盯着手机发呆。舅舅拍拍他:“好好珍惜。”

回家路上,母亲挽着我:“你爸要是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他会看到的。”我说。

雪落下来,细细的。路灯下像撒了盐。

开春时,我升职加薪。老板让我带团队,压力大了,但充实。

表哥还清了姨妈的债。姨妈把欠条还给他,当着他的面烧了。

火苗跳跃,纸化为灰烬。

“两清了。”姨妈说,“以后好好过。”

表哥鞠躬,很深的一个躬。

债务还得七七八八时,外公病了一场。住院那周,全家轮流陪护。

表哥守夜最多。喂饭擦身,熟练得像护工。

外公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手还握着外公的手。

“俊良。”外公叫。

表哥惊醒:“爷爷,哪里不舒服?”

“没有。”外公看着他,“你长大了。”

表哥眼眶红了:“长得太晚了。”

“不晚。”外公拍拍他的手,“人生很长,什么时候改都不晚。”

出院那天,全家来接。外公坐在轮椅上,看着一屋子人:“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教书育人,是养了你们这群孩子。”

“走过弯路,犯过错。但知道回头,知道扶彼此一把。”

“这就够了。”

推轮椅出医院时,阳光很好。表哥蹲下给外公系鞋带,动作轻柔。

李婉琪来接,捧着一束花。外公接过:“丫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笑,“他值得等。”

车开走时,我从后视镜看见,表哥牵了李婉琪的手。

很轻,但坚定。

夏天来时,债务全部还清。表哥请全家吃饭,还是舅舅的酒楼。

他敬酒,手在抖:“感谢大家,给我重来的机会。”

舅舅一口干了:“以后脚踏实地。”

外公只喝茶:“记住这个教训,记一辈子。”

散席时,表哥叫住我:“高兴,我有东西给你。”

是个小盒子。打开,是那支旧钢笔。

“我修好了。”他说,“换了笔尖,能写了。”

我试了试,出水流畅。笔杆上刻着我的名字,小时候他刻的。

“谢谢。”我说。

“该我谢你。”他看着我,“没有你,我可能回不了头。”

“是你自己回头了。”

“是你和爷爷,给我留了回头的路。”

我们并肩站了会儿。酒楼霓虹闪烁,照亮他的侧脸。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没了浮华,多了沉静。

“婚礼……”他开口,“我和婉琪商量,旅行结婚。简单点。”

“挺好。”

“你会来送我吗?”

“会。”我说,“以弟弟的身份。”

他笑了。那笑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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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表哥婚礼在秋天。没有排场,只有两家人吃了顿饭。

李婉琪穿了件红裙子,没披婚纱。表哥穿了西装,还是那套定制款。

但这次,是他自己挣钱买的。

敬酒时,表哥说:“以前我总想要最好的,现在才知道,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外公点头:“懂了就好。”

舅舅喝多了,拉着表哥的手:“儿子,爸以前也有错。总催你成功,忘了教你做人。”

“爸,是我自己的问题。”表哥说,“您别自责。”

那顿饭吃得很温馨。李婉琪父母很和气,没提旧事,只说未来。

散场时,表哥送我。我们站在酒楼门口,风吹过来,有桂花香。

“高兴,你记得咱俩爬树摘桑葚吗?”他突然问。

“记得。我胆小,你在下面接着。”

“其实我也怕。”他笑,“但得装勇敢,因为我是哥哥。”

“现在不用装了。”

“嗯,现在可以认怂了。”他看看天,“认怂真好,轻松。”

车来了,他替我拉开车门:“常联系。”

“好。”

车驶出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夜色。

母亲靠着我:“这下踏实了。”

“你外公说,咱们家这关算过了。”母亲握紧我的手,“以后的路,还得自己走。”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表哥和婉琪去了云南旅行。朋友圈发照片,朴素但快乐。

他写:“风景不在远方,在身边的人。”

我点了赞。他回复:“回来聚。”

公司业务扩展,我越来越忙。但每月回老宅,陪外公下棋,听他说古。

老槐树又长新枝,郁郁葱葱的。

有天下班晚,路过以前常走的街。看见婚纱店还在,橱窗换了新款式。

标语换了:“爱是真心,不是场面。”

我站了会儿,想起表哥说的那句话:把面子当里子。

现在他有了里子,面子自然来了。不是金钱堆砌的,是人品挣来的。

手机响,是老板:“高兴,下个月出差,见个大客户。你准备下。”

“还有,你设计的那套文创,获奖了。全国性的。”

我愣住。电话那头笑:“怎么,高兴傻了?”

“有点。”

“周末庆功宴,必须到。”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曾让我感到窒息。

现在却觉得,每条街都有温度。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有个地方亮着灯。那里有老槐树,有等我的人。

母亲发来消息:“炖了汤,回来喝。”

我回:“马上。”

脚步轻快起来。秋风凉爽,吹起落叶,像金色的蝴蝶。

它们曾经在枝头,现在归于尘土。但明年,又会长出新芽。

生命就是这样吧。枯萎,重生。犯错,改正。

只要根还在,就有希望。

到家时,汤正热。母亲盛给我:“趁热喝。”

“妈,我获奖了。”

她手一抖,汤洒了点:“真的?”

她抱住我,又哭又笑:“我就知道,我儿子最棒。”

汤很鲜,暖到胃里。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像星星落在地上,照亮晚归的人。

我想起外公的话:家是树,根深才能叶茂。

我们的根,经历过风雨,扎得更深了。

未来还会有风雨,但不怕了。

因为我们学会了,如何为彼此撑伞。

10

年终家族聚会,外公主持。他精神很好,声音洪亮:“今年咱们家有两件喜事。”

“一是俊良结婚,脚踏实地过日子。二是高兴事业有成,得了大奖。”

大家鼓掌。表哥站起来:“我还有件事宣布。”

所有人都看他。他牵着李婉琪的手:“婉琪怀孕了。三个月。”

满堂欢呼。舅舅激动得手抖:“我要当爷爷了!”

外公笑得眼纹都挤在一起:“好,好,四世同堂。”

表哥看向我:“高兴,给孩子起个小名吧。”

我愣住:“我?”

“你读书多,有文化。”表哥认真地说,“而且你是孩子舅舅。”

我想了想:“叫‘安安’吧。平安的安。”

“好。”表哥点头,“就叫安安。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

李婉琪摸着小腹,温柔地笑。

那顿饭吃得格外热闹。姨妈张罗着做虎头鞋,母亲说要织小毛衣。

外公喝了点酒,话特别多。从太爷爷讲到他教书的事,讲到家风。

“咱们老王家的家风,就八个字:诚实本分,互助互爱。”

他看向表哥:“俊良,你吃过亏了,要记住。”

“记住了,爷爷。”

“高兴,你做得对。不卑不亢,守住本心。”

我点头:“记住了。”

散席时,表哥送我到门口。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

“明年这时候,安安就该会爬了。”他说。

“时间真快。”

“是啊。”他哈出一口白气,“高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下雪,咱俩堆雪人?”

“记得。你堆得总比我大。”

“因为我是哥哥嘛。”他笑,“现在你还是比我厉害。奖都拿到全国了。”

“运气好。”

“不,是你值得。”他认真地说,“以前我嫉妒你,觉得你清高。现在懂了,你不是清高,是清醒。”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了。路灯下,他的眼神清澈。

“哥。”我第一次主动叫,“以后常聚。”

他眼眶红了:“哎,好。”

车来了。上车前,他塞给我一个红包:“给安安的,提前给舅舅。”

我打开,是张贺卡。上面写着:“谢谢舅舅,教会爸爸什么是真正的人生。”

字迹工整,是他练了很久的。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雪中挥手。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像人生路上的坐标,提醒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母亲靠着我:“这下圆满了。”

“你外公说,明年开春,把老宅修修。槐树也得修剪了。”

“是该修修了。”

“他说,以后那宅子留给你们兄弟俩。”母亲看着我,“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说,“那是我们的根。”

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到家时,手机弹出消息。老板说明年计划,要拓展海外市场。

问我愿不愿意负责新部门。

我回复:“愿意,但需要时间学习。”

他回:“相信你。”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世界安静而干净。

我想起这一年的种种。从被拒绝当伴郎,到家族风波,再到现在的平静。

像一部漫长的电影,有泪有笑,有背叛有原谅。

但最终,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表哥找到了踏实,我找到了方向,家族找到了平衡。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不会完美,但可以完整。

不会一帆风顺,但可以同舟共济。

关机前,我给表哥发了条消息:“哥,晚安。”

他很快回:“弟,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因为里面,有一个家全部的重量。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有灯火,近处有家。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