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 王凯 冉伟

2025年12月16日,武陵大山里冷得透骨。雾气一罩,山和田埂像浸在湿纱布里,成天灰蒙蒙的。在重庆酉阳和湖南龙山交界处的山坳中,因为一纸百合合同,外地老板和本地老汉较上了劲,差点动手。

陈老板是六月来村里的,想收百合。他和彭老汉谈得痛快,两人望着那片坡地估摸:“怎么也有20亩往上。合同上就写了20.9亩,总价30多万元。”当时大家都觉着是笔好买卖,盼着有个好收成。

可到了八月,要开挖了,彭老汉心里却打起了鼓。今年百合长势好,市价看涨,他越想越觉得卖亏了。琢磨来琢磨去,他找陈老板商量,想按合同价买回一部分当种子,这样可以少亏点。陈老板不乐意——说好的买卖,怎能反悔?

彭老汉来了气,拦在田头不让挖。陈老板也恼了:“你不让动,那我得量量,看到底够不够数!”他真带着皮尺下地,一垄一垄拉了一遍。结果出来,两人都愣了:只有16.8亩。

比合同少了四亩多地,陈老板话硬了:“面积差这么多,要么补足,要么退钱。”

彭老汉脸上挂不住:“当初手指为界、眼看为凭,都觉得不少于20亩才签的!你现在拿皮尺抠,哪有这道理?”

僵持不下,陈老板一纸诉状将彭老汉告到法院。

清晨,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酉酬人民法庭庭长陈长周带着人进了寨。路窄坡陡,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

陈长周常说:“我们法官多爬几道坡,老百姓就能少跑百里路。”

看到法官,彭老汉像见到救星,攥着手迎上来。陈长周没急着断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先下地看看。”法官也拉了皮尺,重新量过——还是16.8亩。

勘验完,陈长周在田埂边坐下,让人端来热油茶。雾气里,茶气显得格外暖。他捧着碗对陈老板说:“你大老远来投资,带乡亲挣钱,是好事。但这山地不规则,你签合同时没丈量,现在较真,双方都有不周全。”

又转向彭老汉:“老彭,合同签了,白纸黑字得认。但你觉得价亏了想留种,这心情我能理解。”

在彭老汉家的油茶林里,陈长周搬来石头当凳,铺上干草,在枝叶间挂起国徽,拉上横幅。国徽一挂,林子静了,也庄重了。

话好说,事难调。陈老板咬定合同,彭老汉觉得对方不近人情。陈长周两头劝,在林子里谈了三轮。日头偏西,看着法官裤脚上的泥和始终如一的耐心,两边的话终于软了。

“陈庭长,”陈老板先开口,语气缓了,“看你们这么远跑一趟……我也不是不能商量。差价上……我可以让一步。”

彭老汉别过脸,盯着地上踩倒的草梗,半晌没吭声。手攥紧又松开,喉结动了动,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咽,但字字清楚:“差的那四亩多地,我认。”

陈长周点点头:“成了。老彭补2.8万元,陈老板也体谅山里种地不易,后面的合作按约继续。”

“谢谢!”彭老汉一把抓住陈老板的手,说道,“往后常来。”

“一定来,合作还长着呢。”陈老板脸上露出了笑容。

山风吹过油茶林,枝叶沙沙响,像在轻轻点头。陈长周和同事们收拾好巡回法庭的背囊,踏上返程。他回头望一眼隐入夜色的山径,转身融进暮霭里。林间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漫了上来。

来源: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