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图哈切夫斯基》油画
画作《指挥官图哈切夫斯基》 作者 叶·克列米亚科夫 纪念苏联武装力量建军70周年特展展品
1937年6月12日凌晨，在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的大楼内。
一群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员正有条不紊、迅速地执行针对苏联一众军事将领的死刑判决——
一级集团军司令约纳·亚基尔、埃罗尼姆·乌博列维奇，
二级集团军司令奥古斯特·科尔克，
军级指挥官罗伯特·埃德曼、维托夫特·普特纳、鲍里斯·费尔德曼以及维塔利·普里马科夫。
这份“处决名单”上的核心人物，正是苏联元帅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
他究竟是叛乱未遂者，还是无辜的牺牲品？
这位国内战争英雄的名字，从所有教科书中销声匿迹了数十年，直至赫鲁晓夫“解冻”时期才重新出现。
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元帅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苏联民众第一次听闻这样一段说法：
他是一位能将国家从纳粹德国的战火浩劫中拯救出来的天才统帅，却沦为了嗜血暴君斯大林的牺牲品。
“图哈切夫斯基案”的侦办与审判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从元帅被捕到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总共只过去了短短三周。
在卷入“大清洗”漩涡的苏联领导层人员中，没有任何人的下场来得如此迅速。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军事统帅几乎是立刻就作出了认罪供述。
一些普通平民在审讯中尚且能坚持数周，而图哈切夫斯基却毫无抵抗地就屈服了。
元帅的拥趸认为，这完全是残酷刑讯逼供的结果，但持怀疑态度的人则反驳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对图哈切夫斯基使用过特殊手段。
在后苏联时期，人们对这位元帅的评价再度发生了转变。
人们重新提起他在20世纪20年代镇压反布尔什维克起义、对坦波夫农民使用化学武器的往事。
与此同时，相关的质疑也随之而来——那场所谓的“军事阴谋”究竟是彻头彻尾的捏造，还是针对图哈切夫斯基的指控确实事出有因？
渴望活下去的英雄
“红色拿破仑”这个绰号对他来说，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米沙·图哈切夫斯基是没落的斯摩棱斯克世袭贵族与农妇之子，他立志从军，以求在社会上谋得高位。
1912年，他毕业于莫斯科士官武备学校，1914年又毕业于亚历山大军事学校。
作为顶尖毕业生之一，图哈切夫斯基被编入近卫谢苗诺夫斯科耶团，不久后便随第一近卫师奔赴前线作战。
他作战极为英勇，在半年的战争中就斩获了五枚勋章。
可在1915年2月，当他所在的连队被德军包围时，图哈切夫斯基却是最先举手投降的人之一。
他的大多数同僚都选择血战至死，而这位未来的苏联元帅却沦为了战俘。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这位军官并不打算在战俘营里耗过整场战争。
在四次越狱失败后，他终于在1917年秋天成功逃回了祖国。
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的家人，1904年。来源：公有领域
列宁的亲自嘉奖
俄国大地上革命风起云涌，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迅速选定了自己的立场。
他自年少时便痴迷于拿破仑，并且清楚地记得，拿破仑的崛起正是始于为革命效力。
1918年3月，25岁的图哈切夫斯基自愿加入工农红军服役。
1918年9月，他指挥工农红军第一集团军，打响了对抗高尔察克军队的首批胜仗之一，从白军手中夺回了列宁的故乡——辛比尔斯克。
这份发给年轻集团军司令的亲自嘉奖，分量十足。
在东线战场上，图哈切夫斯基所部骁勇善战，屡次挫败敌军的精锐部队，其中就包括弗拉基米尔·卡佩尔麾下的著名军团。
因击败高尔察克有功，图哈切夫斯基被授予荣誉革命武器勋章。
1920年初，他出任高加索方面军司令，在与邓尼金部队的作战中崭露头角。
但到了同年4月，他便被调任西方面军司令，率军与波兰军队作战。
维斯瓦河畔的败军之将
针对约瑟夫·毕苏斯基攻占基辅的行动，图哈切夫斯基组织了强力反击，红军凭借这次反击以每日推进60公里的速度挺进到涅曼河一线。
布尔什维克在此时提出了口号：
“越过华沙，直捣巴黎与柏林！”
世界革命的目标，在当时仿佛已是触手可及。
波兰临时革命委员会已经开始运作，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也准备出任这个工农新国家的政府首脑。
就在部队距离华沙仅剩二十公里时，图哈切夫斯基所部陷入了敌军的防线之中。
这位“红色拿破仑”效仿其法国偶像的冒险作风，高估了自身的实力。
毕苏斯基元帅抓住图哈切夫斯基部队没有预备队的弱点，对红军西方面军的侧翼发起了猛烈打击。
事后，图哈切夫斯基将此次失利归咎于未赶来支援的布琼尼。
无论如何，红军于1920年8月遭遇了惨败，这场战役在波兰被称作“维斯瓦河奇迹”。
“化学将军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是否用毒气消灭农民？
对华沙战役的失利，图哈切夫斯基本人并未因此一蹶不振。
1920年11月，他就在白俄罗斯率军击溃了布拉茨拉夫斯基匪帮。
1921年3月，他又迅速果决地镇压了喀琅施塔得水兵的反布尔什维克起义。
另一个单独的话题，是图哈切夫斯基参与镇压坦波夫州的安东诺夫起义。
人们在此事上提及他对起义者采取的残酷手段，其中就包括使用有毒气体。
就残酷程度而言，双方的行为都是毫不留情的。
陷入疯狂的安东诺夫分子对共产党员和红军战士施以无情屠杀，因此红军的反击手段也谈不上仁慈。
至于化学武器，红军在1921年并未承担任何禁止使用该武器的国际义务。
不仅如此，当时国际社会对于军用“化学制品”的态度也远比后来宽松。
禁止这类武器的倡议，在当时还没有形成广泛的呼声。
而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数千农民死于毒气的情况，连相关的传闻都毫无根据。
1921年的红军部队中，并没有足够的专业人员来有效使用化学弹药。
就连化学弹药本身也存在严重短缺。
因此这种作战方式很快就被叫停了，自始至终都没有产生任何称得上显著的效果。
最终红军是依靠常规武器击溃了起义军。
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时任高加索方面军司令。图片来源：俄新社
关于“革新派统帅”的迷思
在20世纪20至30年代，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成了苏联最具影响力的军事统帅之一。
仅凭他跻身首批元帅之列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图哈切夫斯基曾担任陆海军人民委员部副部长，后来又出任国防部副部长。
他还常年与国防人民委员本人——斯大林的亲信克利姆·伏罗希洛夫——处于对立状态。
两人的矛盾根源，既在于彼此的个人野心，也在于对军队建设的不同理念。
自赫鲁晓夫时期起，舆论便认为图哈切夫斯基的理念具有前瞻性，而伏罗希洛夫则固守“骑兵起决定性作用”的论调。
但在现实中，情况却并非如此。
比如，图哈切夫斯基对军事理论的贡献，仅限于重复前人提出的观点，并且其中充斥着大量的政治宣传话术。
的确，这位元帅曾支持过一些前沿的科研方向，例如“喷气推进研究小组”（缩写ГИРД），苏联众多著名的火箭技术设计师，包括谢尔盖·科罗廖夫，都出自该小组。
但与此同时，图哈切夫斯基也提出过不少不切实际的构想。
比如在20世纪20年代末，他坚持要求苏联每年生产不少于五万辆坦克。
若是苏联领导层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国家会因大批生产这种到30年代中期就已落伍的装甲装备而不堪重负。
图哈切夫斯基力推的另一项不切实际的方案，是研制“万能火炮”。
这位元帅一心想要造出一款兼具远程火炮、反坦克炮和防空炮功能的武器。
这个项目被及时叫停，而这种万能火炮最终也没有在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中问世。
在图哈切夫斯基的军旅生涯中，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
论军事指挥才能，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与苏联国内战争的另一位英雄谢苗·布琼尼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后者在伟大卫国战争的战场上并没有立下什么显赫功绩。
没有任何依据能证明，若是1941年夏天由图哈切夫斯基指挥作战，就能从根本上改变战争的进程。
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谢苗·布琼尼和约纳·亚基尔
苏联工农红军的三位军事将领。从左至右：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谢苗·布琼尼、约纳·亚基尔。图片来源：俄新社
元帅与斯大林的对决：“图哈切夫斯基案”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那么所谓的“阴谋叛乱”又是否属实呢？
毫无疑问，“图哈切夫斯基案”卷宗里的诸多内容，都是内务人民委员部首脑尼古拉·叶若夫的下属们刻意添加的，他们一心想要借此抬高自己的地位。
但自20世纪30年代初起，无论在苏联国内还是流亡群体中，图哈切夫斯基作为潜在“谋反者”的说法就屡有传出。
他的野心是众人皆知的，因此反布尔什维克势力将他视作未来军事独裁者，对其寄予厚望。
在一段时期内，这些传言并未对图哈切夫斯基的仕途造成丝毫影响。
但到1936年前后，在他身边聚集起了一批对伏罗希洛夫心怀不满的军官，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他们认为必须促使斯大林免去伏罗希洛夫的人民委员职务。
而同样是在1936年，西班牙爆发了佛朗哥将军领导的叛乱。
斯大林善于吸取教训，图哈切夫斯基因此被苏联特勤部门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1937年5月10日，图哈切夫斯基被免去国防部第一副部长一职，调任伏尔加河沿岸军区司令，而到了5月22日，他便在古比雪夫遭到逮捕。
从被捕到被判处死刑并执行枪决，前后仅过去了短短三周时间。
这般不同寻常的仓促行事，或许足以说明苏联最高领导层十分担心元帅的支持者会发动武装叛乱。
但即便图哈切夫斯基真的考虑过采取这种行动，也并未将其付诸实践——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位元帅在被捕后，很快就选择了屈服，就像当初那场让他沦为德军战俘的战役一样。
他当时究竟是寄希望于得到宽恕，还是在意识到这位“红色拿破仑”终究无法企及真正拿破仑的高度后彻底崩溃，如今恐怕已无人知晓。
1957年，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及该案的其他涉案人员被追认为无罪。
关于这起事件的诸多疑问，至今仍没有答案。
有时候，历史本身就不会给出答案。
图文：俄罗斯网站
作者：《论据与事实》安德烈·西多尔奇克
译者：黄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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