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夏天，日军第40师团长天谷直次郎快被气炸了。
作为日本陆军的精锐指挥官，他这会儿正带着整整一个师团的重兵在大洪山的密林里钻来钻去。
手里拿着最好的地图，配着大口径重炮，通讯设备也是当时最先进的，结果呢，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一群“叫花子”耍得团团转。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对面这支中国军队，脚上穿的是自家打的烂草鞋，背的是清朝那会儿就有的“老套筒”，连像样的钢盔都没几顶。
按常理说，这种仗顶多打个三天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事实是，天谷直次郎已经在这大山里耗了整整一个月，不但没抓到对手的主力，自己反而像是撞进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支川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想跟他硬碰硬，他早就溜得没影了；你想坐下来歇会儿，冷枪冷炮立马就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这哪是打仗啊，简直就是在大山里玩捉迷藏，硬生生把皇军的精锐给“转”晕了，就连天谷直次郎自己，都在一次偷袭里差点被迫击炮给点了名。
这一仗打得日本人怀疑人生，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这个对手，竟然是个几个月前刚在官场上输得底裤都不剩、被自己人赶下台的“败军之将”。
官场上输得裤衩都不剩，战场上却成了爷，这种黑色幽默也就那个年代才有。
这个让日本人头疼不已的“鬼见愁”，就是原四川省主席、第29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
要把这事儿说明白，得把日历翻回一九三九年。
那时候的王缵绪，混得那叫一个惨。
他这人吧，身上带点书呆子气，当了省主席非要搞什么新政，又是整顿财政又是清理军队吃空饷。
初衷是好的，可在那个军阀遍地的年代，你动人家钱袋子，那不就是要人家命吗？
结果没等到老百姓叫好，报应先来了。
一九三九年8月，四川爆发了著名的“七师长倒王”事件。
彭焕章、陈兰亭这帮手握实权的师长联名通电，逼着王缵绪下台。
那时候成都乱成了一锅粥，军队调动频繁，眼看就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时候摆在王缵绪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拉着亲信跟那七个师长死磕，把四川打个稀巴烂；要么认怂，交印滚蛋回家抱孙子。
谁也没想到，这老头选了第三条路。
他在日记里写得特明白，外头日本人正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咱们川军要是还在窝里横，那就是民族的罪人。
九月十九日，他把辞职报告往蒋介石桌上一拍，提了个让所有人都掉下巴的请求：这省主席我不干了，请委员长准许我带着第29集团军，出川抗日！
这封请战书送到重庆黄山官邸的时候，蒋介石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对他来说，川军一直就是个不听话的“独立王国”，现在王缵绪主动要去前线送死，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既解决了四川的内斗，又能借日本人的刀把这支杂牌军给消耗掉。
老蒋大笔一挥：准了！
去守大洪山。
这哪是去守阵地啊，分明就是去填坑。
大洪山是武汉外围的屏障，当时日本人刚占了武汉，气焰正高，一心想打通平汉铁路，大洪山就是他们嗓子眼里的刺。
让装备最烂的川军去守日军攻势最猛的要冲，在当时的军事专家看来，这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更绝的是，上面的补给给得那是相当扣搜，好多士兵出川的时候，单衣草鞋，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王缵绪不管这些，他是憋着一口恶气上的山。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仗要是打输了，他就真成了丧家之犬；只有打赢了，才能把之前丢的脸给捡回来。
到了大洪山，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汉没像别的国民党大员那样躲在后方喝茶，而是天天爬山头看地形。
看着大洪山这山连山、沟套沟的地形，他突然想起了四川老家农村最常见的石磨。
推过磨的都知道，磨盘是圆的，推磨的人围着转，永远在动，但永远不出圈。
王缵绪一拍大腿，一套绝户的“推磨战术”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九四零年5月，枣宜会战爆发。
为了拔掉大洪山这颗钉子，日军第40师团兵分多路扑了过来。
这会儿隔壁的张自忠将军刚殉国，人心惶惶的。
王缵绪的儿子王泽浚当时是第44军军长，父子俩都在前线，真真正正的“上阵父子兵”。
面对日本人的钢铁洪流，王缵绪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死守阵地，全都给我化整为零。
日本人气势汹汹冲上山头一看，鬼影都没有。
等他们以为安全了，刚想埋锅造饭，这边的冷枪就响了。
日军想追，川军就往深山老林里钻；日军想撤，川军又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
这就好比是推磨，大洪山是磨盘，日本人是豆子，川军就是那个没完没了推磨的人。
这一转悠就是大半年，而且是在酷热的夏天。
大洪山里的蚊子毒得要命，日本兵穿着厚皮靴、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大山里被拖得半死不活，中暑的、得疟疾的倒了一大片。
而川军呢，穿着草鞋爬山如履平地，熟悉地形，神出鬼没。
最狠的是，王缵绪还经常组织敢死队，大半夜摸进日军营地搞突袭。
讲究正规战的日军第40师团彻底被打懵了，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被一群野人按在地上摩擦。
当然了 这代价也是惨重的。
川军装备太差，很多时候真的是拿命在填。
粮食不够吃，王缵绪就把自己当省主席时攒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派人去后方买粮运上山。
士兵们看着总司令跟自己一样蹲猫耳洞、吃糙米饭，那士气，简直了。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日军发动了无数次进攻，后来甚至换了第13师团来轮战，结果都一样。
在这个巨大的“石磨”里，不可一世的皇军被磨得血肉模糊，始终没能越过大洪山一步。
这场仗打完，全中国都轰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当成“弃子”扔出来的王缵绪，竟然成了守住国门的铁闸。
蒋介石在重庆听到战报时，估计表情挺精彩的。
原本以为是借刀杀人，结果人家不但活下来了，还成了抗日英雄。
后来抗战胜利，王缵绪带着部队凯旋的时候，不管是当初赶他下台的政敌，还是看不起川军的中央军将领，都不得不服气。
穿皮靴的没跑过穿草鞋的，这仗打得简直不讲道理，但就是赢了。
一九四五年，当这支队伍走出大洪山的时候，留下的不仅仅是几千座孤坟，还有一个硬道理：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的那点恩怨情仇，真就算个屁。
一个在官场上混不下去的“失败者”，硬是用最原始的战术和最硬的骨头，把侵略者磨成了渣。
那天王泽浚扶着老爷子下山，回头看了一眼大洪山。
那时候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谁也不知道那密林深处，到底埋了多少双烂草鞋。
参考资料：
王缵绪，《大洪山抗战日记》，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魏碧海，《抗战中的川军》，团结出版社，2010年。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昭和十五年的中国派遣军》，朝云新闻社，1972年。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国民革命军战史第三部》，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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