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絮
凌晨四点,2026年的第一场雨正叩击着着着玻璃窗,像某种摩斯密码。我从浅梦中惊醒,身侧的床单已凉。
客厅里游荡着一丝幽蓝的微光——那是智能家居中枢待机时的呼吸灯,此刻却醒得异常固执。
我披衣下床,循光而去。看见你正缩在墙角,睡衣的一角拖在地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你手里攥着螺丝刀,正对准那个去年吵架后买来的智能音箱下手。它总是不合时宜地说话,像极了那些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未曾妥善处理的陈年旧账。
“又出故障了?”我压低声音。
你肩膀一颤,螺丝刀“叮”地一声磕在木地板上,在死寂的深夜里听起来惊心动魄。“它总在深夜自动播放那首老歌,”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就是2019年,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那首。”
我这才发现,音箱上的指示灯正以一种执拗的频率闪烁,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脏,又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2026年的世界,万物皆可智能,却似乎都带着自己的小脾气。冰箱会在我们仅仅因为不想吃蛋而沉默时,擅自下单有机蔬菜;窗帘会根据所谓“最佳生物钟”在日出前强行把光刺进眼里;就连门锁,都在通过面部微表情分析我们今天是否配进门。
可这个音箱,它像个怀旧的顽固派,死死抓着2019年的数据碎片不肯撒手——那个我们还笨拙地、不知该如何相爱的年份。
我在你身边坐下,地板的凉意瞬间渗透了睡衣。你把拆开的音箱内部展示给我看:错综复杂的线路像城市的血管,细小的芯片冷硬发亮,唯独你贴上去的那张泛黄的便利贴显得格格不入,上面用铅笔写着“小心处理”。
这是你多年的习惯,对所有物件——无论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都怀着一份郑重。
“其实,”你避开我的视线,摆弄着线路,“我可以直接换个新的。现在的设备,过时比过季还快,系统推送都说它该报废了。”
但你选择在凌晨四点修理它。就像去年冬天,你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用显微镜般的耐心修复了我祖母那座早已停摆的老钟。当时我问你为什么不用手机看时间,你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有些东西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告诉你现在几点,而是为了证明时间曾经走过。”
雨声渐密,敲打着2026年的屋檐。窗外的城市沉睡在庞大的数据流与霓虹海中,算法在高速运算着如何让人类更高效地生活,而我们的客厅,却在这个小小的故障里,停滞了。
“记得吗,”你突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2020年那场风暴,我们差点分手那次。”
怎么会忘记。那年世界停摆,我们被困在四十平方米的公寓里,像两株被迫根系纠缠的植物,不仅争夺养分,还互相刺伤。直到某天,浴室的水管爆了,满地狼藉。我在崩溃大哭,你却默默翻出视频,用唯一的厨刀和一把废旧衣架,花了整整一下午修好了它。
“当时我就想,”你低声说,仿佛在对那个音箱说话,“如果连漏水都解决不了,如果连眼前的狼藉都无法修补,我们还能解决什么?”
智能音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回忆。紧接着,一个机械女声一字一顿地播报:“系—统—重—启—中。”
我们相视一笑,在这个瞬间,仿佛看见了这些年的自己。在科技能够一键解决所有表象问题的时代,我们依然笨拙地学习着如何修复那些看不见的裂痕——那些只有彼此才能感知的、灵魂之间的错频。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2026年的第一个清晨正蓄势待发。音箱终于安静下来,指示灯恢复了柔和的呼吸。
“往后余生,”你突然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带着螺丝刀留下的压痕和微凉的汗意,“请2026年多多关照。”
我听懂了你的潜台词。
不是关照我们的顺遂——2026年的算法会自动关照那些,用精准的营养配餐和恒温环境。我们是请求这新的一年,关照我们的笨拙,关照我们选择在智能时代仍然亲手修理一件旧物的固执,关照我们愿意在“一切皆可更新、弃置”的世界里,持续修复同一段关系的决心。
雨停了。第一缕晨光劈开云层,智能家居系统像往常一样苏醒:咖啡机轰鸣启动,温控器开始微调,窗帘在电机声中缓缓拉开。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在科技精密而冰冷的编排中如期而至。
而我们坐在地板上,手握着手,像两个刚刚完成某种神圣仪式的原始人。在这个高效得近乎冷漠的2026年,我们决定继续做彼此的手工匠人。
用一生的时间,去修复、去打磨、去升级我们的爱情——这件永远处于“测试版”,最智能也最笨拙的作品。
窗外,2026年的世界完全醒来。而我们的余生,才刚刚打了个呵欠,在晨光中睁开了它温柔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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