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殷之光】

“我是被绑架的!”“我无罪!”

当委内瑞拉总统在美国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时,他所面对的不仅仅是美国法官,还有为所欲为的美国霸权——一个逐渐黑帮化的霸权。

随着美国悍然入侵委内瑞拉,用国家军队绑架委内瑞拉现任总统马杜罗,一切用“国家利益”“战略”“国家”“人民”为借口的政治说辞都烟消云散。在特朗普耀武扬威地宣布要“审判”马杜罗之后,还接连点名了哥伦比亚、古巴、墨西哥。用“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这样的恐吓,警告这些无论是亲美还是反美的邻国们不要乱说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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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乘坐的车辆离开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 新华社

古巴移民后代卢比奥则直接威胁现任古巴政府要“格外小心”。美国白宫办公厅副主任斯蒂芬·米勒的妻子、保守派网红凯蒂·米勒在X平台上直接发布了一张格陵兰岛地图被美国国旗所覆盖的图片,还配文说:“很快(S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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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米勒发文暗示美国将夺取格陵兰岛X平台截图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开始打起黑帮明牌的武装资本主义集团。而那个所谓“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便是资本主义重归黑帮阶段的宣战书,恐吓与小规模武装冒险行动将是这个阶段的主要手段。直接控制土地,特别是土地上出产的石油、矿物、大宗农业产品,则是黑帮资本主义的经济目标。不同集团间的利益冲突,以及集团内的宗派与继承人斗争,则将是黑帮资本主义面临的内在危险。而阻拦中国与全球南方的整体性崛起,则是黑帮资本主义的暴力行动理由。

绑架马杜罗并不是美国第一次无视国际法,干涉别国内政。但这是第一次,美国国内一个小集团,无视美国国内法程序,在没有任何国会授权的前提下,动用军队,公开地绑架别国领导人。因此,这实际上可以被看作是一场特朗普对其集团成员的忠诚度测试。结合几个月前,特朗普政府召集全球美军将领回本土训话,更换军队领导层。这次绑架马杜罗便是这一系列忠诚度测试的最后考验。

通过这场行动,特朗普集团希望筛选军队中那些乐意为他个人意愿,不但违反国际法,更重要的是无视国内法律授权程序的那批忠诚MAGA打手。而这批能够为特朗普违反国内法的军队以及公检法系统的铁杆,在未来的选举中,将会在MAGA集团,特别是特朗普个人的可能连任中扮演核心的强力作用。这样,在未来的选举中,围攻国会山的便可能不再是“红脖子”民众,而是一群死忠的MAGA私人军事打手。

美国政治的黑帮化,美利坚合众国向美利坚帝国的转变,也许就在2026年1月3日非法绑架马杜罗的事件中,正式踏出了它无法回头的一步。在这个关键时刻,消失不见的万斯也许是MAGA集团的后手,也有可能是万斯在特朗普独裁化的道路上自保的策略。

资本主义向黑帮回归的特点,是土地财富观及其代表集团的重新兴起。在他们掌握下的国家,其行事方式与16世纪以来的欧洲殖民帝国主义并无差异。这类以土地财富为基础的集团,通过海外冒险扩张占领土地,并对占领地实施直接统治。

之所以要实施直接统治,原因在于这一利益集团获取财富的模式与对土地资源的控制,以及对劳动剩余价值的剥削密切相关。特朗普集团的财富来源高度依赖土地。在其集团中,无论是房地产业,还是传统能源,以及大规模农业与制造业巨头们的庞大利润都必须依赖对土地、矿产、以及土地上的劳动者们的直接控制来实现。

然而,任何利用小利益集团对大规模土地实施控制的尝试都最终会走向失败。从罗马依靠武装大地主建起的庞大土地帝国,再到近代欧洲依靠海盗冒险行动建立的海外殖民种植园帝国,这类庞大但却脆弱的共同体构成的秩序,始终处于霍布斯式的恐怖状态中。霍布斯将这种恐怖状态描述为“每一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状态,构成这种状态的根本原因,与黑帮之间通过“领地战争”而形成的恐怖统治没有差别。

在谋求个人私利、互相疑惧的争斗历史中,国家的形成自然就被看成一种“必要的恶”,其目的是让“群体能对外抵御共同的敌人和对内制止人们之间的侵害”。同时,在“嫉妒”驱使下,人们既会对竞争者“在财富、名誉或其他好事方面取得成功而感到忧愁”,又会谋求自身发展“以图与对方相匹敌或超过对方”。

这使得国家间的关系始终处于相互猜忌、相互竞争的紧张态势中。而为了在面对对手时能拥有绝对的优势,这类国家便不得不通过两种方式谋求生存:向更弱小的共同体发动战争进行领地扩张,向其它集团谋求建立暂时性的利益团体并威胁敌人。

扩张与内斗是小利益集团共同体秩序的必然。在国际秩序层面,这就表现为资本主义历史中反复出现的殖民扩张与帝国主义战争。美国的诞生恰恰就是这种资本主义小集团斗争的结果。

熟悉资本主义“羊吃人”历史的人都知道,当代美国诞生于资本主义向贸易财富阶段的转变历程中。16世纪中期的英国,作为财富唯一来源的土地高度集中于贵族与教会手中。土地在提供了人们赖以生存的粮食之外,还以地租的形式为贵族与教士们提供了可供积累的剩余价值。早期以纺织业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出现,一方面提供了更高的剩余价值,但另一方面也进一步侵占了粮食的生产。为了获取利润更高的羊毛,土地的垄断者们纷纷将生产粮食的土地转变为草场。

但是,纺织品本身并不创造财富,更无法供养土地上的人。只有当纺织品被作为一种贸易商品后,才能产生可供积累的财富。随着贸易创造财富量的不断增加,贸易本身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也逐渐变得越发重要。诸如伦敦、布里斯托、霍尔、安特卫普等“国际化大都市”(cosmopolitan metropolis)便应运而生,这些人口庞杂的城市最重要的功能便是为贸易提供相关服务。以贸易为基础的财富积累反过来又悄然改变了一个空间上的社会结构。

正是这种以贸易为财富基础的主权观念,塑造了第二帝国时代的英国,也塑造了今天的美国。在这种条件下,土地从原先财富的唯一来源,变成了诸多支撑贸易的要素之一。这种财富基础的变迁,也促生了帝国合法性叙述的变化。以贸易为财富主要来源的帝国及其知识分子们,才逐渐地找到了描述自身合法性、道德性的说辞,并将新旧帝国区分开来。这个由物质推动的思想与社会政治变迁进程缓慢。

从16世纪早期纺织业的兴起开始后100余年,以贸易财富为核心的重商主义思想才刚刚开始冒头。17世纪托马斯·孟(Thomas Mun, 1571-1641)的小册子中强调,商人挣钱为国家带来收益,就是自己服务国家的方式。商人作为“国家财产的管理者”,通过“熟练地搞好我们自己的工作”,就是“对于祖国的关怀和服务”。商人也能从这种工作中获得“荣誉”。虽然托马斯·孟尚未向土地贵族的权利地位提出挑战,但在他的叙述中,一种商人阶级的政治意识,特别是需要参与公共事务的诉求已经开始成型。

与建立在土地财政基础上的主权秩序不同,建立在贸易财政基础上的秩序空间覆盖面积更为广大,且其共同体内部更为松散。对新一代的帝国主义者来说,依靠贸易财富而建立起的现代帝国不是“通过武力将所有不同族群聚拢一道”,而是通过自由与道义的精神,“将各色族群凝聚一体,形成一个统一的民族”。他们认为以贸易为基础的帝国秩序较之土地帝国而言更为优越,更乐意通过秩序与法律规范而非武力实施统治。一些帝国史的研究者将这种转变描述为“绅士资本主义”(gentlemanly capitalism)。

这种貌似文明的“绅士帝国主义”,只有在被视为帝国主义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一种表现时才有意义。它是资本主义在黑帮时期扩张与内斗之后出现的暂时稳定状态。这种稳定状态的前提是某一小集团在一定空间内,对土地财富(生产),以及贸易财富(市场)的垄断地位的暂时确立。

但是,就像所有黑帮一样,建立在小集团垄断基础上的共同体永远不会稳定,它必然面临着来自两方面的挑战:即不断运动中的反垄断力量,以及集团内部新兴势力谋求霸主地位的野心。

今天特朗普的美国便正在面临着这两方面的危机:一方面,是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对其土地财富、贸易财富垄断地位的直接冲击。另一方面,是在过去40年间,随着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进程而迅速膨胀的金融投机财富,以及在金融投机财富促生下出现的数字技术财富,对特朗普等人代表的土地财富阶级利益的挑战。

这种变化共同对“绅士资本主义”下建立起的国际秩序形成了巨大冲击。作为对这种冲击的回应,“黑帮资本主义”的土地财富集团开始复辟。它拿起的剧本,就是19世纪门罗主义对“海外”欧洲集团的对抗。

1823年美国总统詹姆士·门罗(James Monroe)的国情咨文中,明确将美洲的“自由与独立”视为美国的核心利益。在门罗眼中,拒斥英、法、俄等“欧洲强权”现在与未来对美洲的“殖民”便是这种独立的基本政治前提。

然而,对一个已经遍布全球的霸权来说,如何界定“海外”成了令霸权者困惑的议题。到了特朗普时代,这种困惑便表现为土地财富集团的集体复辟。

特朗普在竞选时的重要说辞之一,便是他将代表以土地财富为基础的“高街”(high street),打击代表金融财富的“华尔街(wall street)”。地产、石油、矿产、工业制造、大规模农业,是“高街”依赖的主要财富基础。相比通过全球金融投机而牟利的华尔街来说,土地财富垄断集团不得不依赖对土地资源的直接控制。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高歌猛进的时代,土地财富集团与金融财富集团在全球扩张的进程中形成了利益共谋,“绅士资本主义”便是这种共谋状态的制度表现。

中国的不断发展是这种“绅士资本主义”全球秩序中最大的变量。在这个不断谋求自主发展的进程中,中国向全球展现了另一种共同体秩序的可能性。这种秩序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互助,不但可以让有限的资源发挥其最大的效用,甚至能够“改造”世界,使之在一个漫长的时间进程中,变得更加适宜人与万物的和谐共生。

这种改造包含两个层面。一个是物质层面的,诸如农业技术的改良与进步,新型能源的发明与发现,工程与科学的探索与创新,这些都为人在物质层面上的生存与发展奠定了最重要的基础。而在社会组织层面,不断探索更包容、更有效、更适应大规模共同体生存、更能确保物质进步能普惠全体、更能保障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更能让人摆脱资源有限性桎梏与不均衡发展陷阱的秩序组织方式,则是与物质进步相呼应的精神探索。

这种秩序对黑帮资本主义建立的霸权中心秩序形成了根本挑战。一方面,随着中国生产驱动的经济发展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全球南方国家开始与中国的生产与贸易相联系。

2025年,以巴西、秘鲁、阿根廷、哥伦比亚为首,拉丁美洲国家与中国的生产、贸易,乃至金融联系越发紧密。2025年5月在北京召开的“中国-拉共体论坛”上,中国又宣布向拉共体国家提供92亿美元信贷额度,并成立了基建投资基金。其中,巴西更是获得了约48亿美元的投资,用来发展其农业、矿业、能源产业,并进一步增强其与中国的金融合作。

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也正式同意加入“一带一路”倡议。即便在右翼政府治下的阿根廷,中国也针对锂矿业积极展开合作。在农业方面,中国从巴西进口的大豆成为美国大豆的替代物。智利、乌拉圭、秘鲁的肉类、玉米以及水果等大宗农产品也都在中国找到了巨大的市场。

所有这些,都对美国土地财富集团在拉美的垄断利益形成了巨大挑战。因而,特朗普此次绑架马杜罗,更像是对众多拉丁美洲国家的恐吓,也标志着“绅士资本主义”阶段的终结,取而代之的将是殖民帝国主义时代更常见的暴力胁迫与利益交换。这种“黑帮资本主义”(gangster capitalism)是土地财富集团的复辟,这意味着它将更多地复制16至19世纪殖民主义的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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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日,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拍摄的玻利瓦尔大街,委内瑞拉前总统查韦斯(左)和委内瑞拉民族英雄、南美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的肖像海报悬挂在显著位置。 新华社

而在21世纪的今天,复制一个19世纪的剧本,也意味着它将面临来自内部金融财富集团、以及尚未完全成型的数字技术财富集团的持续不断的进攻。也正如所有建立在土地财富基础上的黑帮秩序一样,继承人之间以及部门豪强之间谋求主导地位的争斗,将会是它短时期内面临的最大挑战。持续不断的冒险——军事的或是贸易胁迫的——将是这一集团延缓矛盾冲突的唯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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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5日,委内瑞拉常驻联合国代表萨穆埃尔·蒙卡达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举行的安理会委内瑞拉局势紧急会议上发言 新华社

复辟的黑帮资本主义将遵循如下殖民帝国地缘逻辑:

在拉美,黑帮资本主义将其视为自身直辖殖民地。它将持续不断地以暴力冒险为要挟,向弱小国家施压,胁迫其选边站队。目的是让他们放弃与中国的多样化合作。

在东南亚,黑帮资本主义将其视为领地的边疆。它将本着机会主义的态度,以关税为工具,尝试围绕中国建立起一系列殖民“前哨”。这类前哨即可能以国家为单位,也可能以特殊利益集团为单位。目的是对中国进行物质与影响力两方面的遏制。

在中东,黑帮资本主义将其视为托管采邑。它将依赖中东地区长期的宗派、国家冲突,以及以色列对周边国家的军事优势,在谋求减少中国在该地区影响力的同时,继续保持现有由石油美元-军事装备形成的进贡-保护关系。

在欧洲,黑帮资本主义将其视为非自治领。它将持续不断地从欧洲汲取财富,并依照其需求,将部分有土地财富价值的地区转化为自身直辖殖民地。

正如早期殖民帝国一样,非洲是今天黑帮资本主义旧秩序下一片“空白”且“无能”的大陆。在美国2025《国家战略报告》中,她仅仅占据了最后三段。她距离美国遥远,是一片衰落的帝国主义武装力量难以触及的空间。她是这个新的旧秩序中的薄弱环节。

无论是“绅士资本主义”还是今天复辟的“黑帮资本主义”,它们构建世界体系及其行事逻辑,都是资本主义世界市场形成历史中那种被叫做“帝国主义”的秩序。其目的就是不断尝试着通过各种可能的途径,剿灭一切反对力量,构建小集团的垄断霸权。

在这个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构建过程中,诸如英国、荷兰、瑞典、法国、德国、日本、意大利等国家,都参与到了谋求霸权垄断的尝试中。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争夺财富直至谋求垄断利润的“贸易战”几乎是其核心诉求。

当国力弱小时,这种竞争便表现为机会主义以及贸易保护主义。在哈克卢伊特16世纪给伊丽莎白一世的信中,我们便能清晰看到弱小的英国,在面对强敌西班牙帝国时,表现出的贪婪与谨小慎微。而当国力强大时,这种谋求霸权的企图便被诸如“自由航行”、“自由市场”等语言包装了起来。

对一个新世界的创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今天,人们常常惊叹帝国精妙的“治理术”,称赞支撑帝国秩序的机构有多么完善、理性、顺畅。与之相对的,是新世界创造过程中,那一个接着一个的“失败”、“幻灭”。

然而,通过对帝国全球秩序构成的历史进行一下梳理,便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看起来很美、很完善、很理性的秩序,是在一个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反复自我修订与不断总结倒叙的结果。今天美国从“绅士资本主义”向“黑帮资本主义”的“转变”,无非是这一历史进程中霸权力量的一次挣扎反复。

但历史终将会让我们走出帝国。这并不是意味着新秩序的诞生必须开启于旧秩序彻底终结的时刻,相反,从我们开始意识到某种秩序为“旧”的时刻起,新的秩序便开始了其绵延的创生。

当扮演伪神的霸权者流血之时,便是旧秩序走向崩溃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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