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他磕了三十三个头

## 一

老刘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包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呼呼声。所有人都盯着阿强——他刚才推开椅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一个。”

额头碰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两个。”

老张的手机掉进了汤碗里,没人去捞。

“三个。”

有人想笑,张了张嘴,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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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十分钟前,老刘喝高了。他搂着阿强的脖子,唾沫星子喷到阿强脸上:“你要是给我磕三十个头,我马上转你三千!”

阿强盯着他:“真的?”

“骗你是狗!”

谁都觉得这是个玩笑。就像以前他们说“你把这瓶吹了项目就给你”“你学声狗叫我请你旅游”——都是酒桌上的话,天亮就作废。

但阿强站起来了。

他推开椅子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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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数到十五的时候,我开始冒冷汗。

阿强的额头已经红了。他磕得很认真,每个头都磕出声音。老刘还在笑,但笑容有点僵。

数到二十五,包厢里只剩磕头声。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看了一眼,又悄悄退出去,门关得轻手轻脚。

三十个磕完,阿强站起来一半。

“等等,”老刘说,“凑个吉利数,再加三个。”

空气凝固了。

阿强看了老刘三秒钟——那三秒很长,长到我能看清他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然后他又跪了下去。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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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转钱。”

老刘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阿强真会要钱,或者没想到阿强真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微信还是支付宝?”阿强问。

老刘摸出手机,手有点抖。扫码的时候,收款提示音特别响——“微信到账,三千元。”

阿强看了一眼手机,坐回座位,继续吃菜。好像刚才只是出去抽了根烟。

## 五

散场的时候,凌晨两点。

老刘勾着阿强的肩膀:“强子,我没看错你,真汉子!”

阿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在最后,看见阿强在停车场吐了。吐得很凶,好像要把胃翻过来。

老刘的车开过他身边,车窗摇下来:“要不要送你?”

阿强摆摆手。

车开走了。阿强扶着树,又吐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三千块看了很久。

突然,他举起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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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后来听说,阿强把那三千块捐了。

老刘在群里看到捐款截图,发了个大拇指:“强子可以!”

阿强没回。

再后来,老刘组的局,阿强再也没来过。

有次我问阿强:“至于吗?就是个玩笑。”

阿强点了根烟:“老刘让我加磕三个的时候,你就该知道,那不是玩笑。”

## 七

昨天在超市遇见老刘,他提着两瓶酒。

“周末组局,来不来?”他问。

“都有谁?”

“还是那帮人,”他顿了顿,“除了阿强。”

结账的时候,老刘突然说:“其实那天,我是真喝多了。”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就是想试试……试试他会不会跪。”

“试出来了吗?”我问。

老刘苦笑:“试出来了。”

他提着酒走了,背影有点驼。我突然想起,他比阿强大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

## 八

上周同学聚会,阿强来了。

有人提起那件事,半开玩笑地问:“现在让你磕,还磕不磕?”

阿强夹了一筷子菜:“磕啊。”

大家都笑了。

阿强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但价钱得涨。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三千不够了。”

笑声戛然而止。

阿强端起酒杯:“开玩笑的,喝酒。”

那晚阿强喝了很多,但一滴都没吐。

## 九

回家路上,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我们还在上学,老刘被校外混混堵在胡同里要钱。阿强一个人冲进去,被打得鼻青脸肿。

混混问:“你谁啊?”

阿强抹了把鼻血:“我是他朋友。”

后来阿强缝了七针,老刘在医院陪了三天。

那时他们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现在他们连对方的微信都没有了——阿强换了号码,没告诉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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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前几天整理旧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阿强和老刘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2012年夏天,一碗凉皮三块钱,一瓶啤酒五块钱。

**而友谊,是无价的。**

至少那时是。

**后记:**

阿强现在开了家小面馆。我去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本店规矩:不赊账,不还价,不开让人下跪的玩笑。”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