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7月的北京异常闷热。首都机场的出口处,57岁的美穗子在人群中环顾四周,突然,她看见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疾步向前,满眼泪光。那是四十年前在华北战火中把她从废墟里抱起、又亲手送回日本的那位“爸爸”——时任国防科委主任的聂荣臻。身旁的翻译刚要开口,美穗子已快步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额头抵在老人掌心,轻声唤道:“お父さん……”站在一旁的聂力,望着泪光盈盈的两人,忽然明白了父亲多年的牵挂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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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回到1940年8月20日,正值百团大战的初期。华北平汉铁路沿线炮火连天,第三团副团长杨仲山带队突袭井陉煤矿据点。枪声、爆炸声混杂着哭喊,夜色里,他在一段被打塌的碉堡墙角发现一个已经中弹身亡的日本妇女,身旁两个孩子——一岁多的婴儿和五六岁的女孩——惊恐地抽泣。杨仲山脱口而出:“这可咋办!”可话音刚落,他已蹲下身,把年幼的姐妹俩一并抱起,钻进最近的高粱地。

夜风吹得作响,远处探照灯划破黑暗。小女孩蜷缩在这个陌生士兵怀里,口中念念有词,偶尔抽噎。杨仲山用磕磕巴巴的几句日语安抚,掏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小女孩摇头,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天微亮,部队开始回撤,他把孩子交给营长赖庆尧,同时简报了发现经过。赖庆尧作了主,把姐妹俩一并带回总部,送到晋察冀军区司令部驻地。

彼时,聂荣臻正忙着布置下一阶段破袭任务。听闻日伪矿区的小难民被救,他快步迎至院外。孩子们怯生生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神像两滴露水,聂荣臻的目光不由柔和下来。他先让卫生员给小女婴包扎弹片划伤,又把稍大的女孩抱到腿上,递了个洗净的雪梨。警卫员低声提醒:“小鬼子爱干净,没洗不吃。”结果女孩果真埋头啃得津津有味。聂荣臻听她口里似乎反复念“兴子”,便给她起了个顺口的中文名——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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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相处,孩子对眼前这位中国将领产生依赖,聂荣臻也动了收养之心。然而,华北局势愈发紧张,他随时要前往前线,随军带着两个日本孤女显然不现实。深夜,灯下,他伏案写下一封信,用夹杂英语、日语的语句说明缘由,同时表达盼望和平的心愿。几日后,他派老乡护送姐妹俩去石家庄附近的日军据点。送别那天,美穗子泪眼汪汪,紧攥衣角不肯松手,聂荣臻蹲下、轻轻把她放进大车,转身却不敢回头。警卫员后来回忆:“老总那回第一次掉了泪。”

战争仍在继续。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此时,美穗子已辗转回到北海道,可襁褓中的妹妹在哈尔滨染病夭折。家庭残缺的阴影让她长年把那段记忆深埋心底,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给她削梨的中国“爸爸”。1950年代,日本经济百废待兴,美穗子在札幌开了一间裁缝铺,每到夜深人静,她会抚摸那张褪色的合影:照片里,一名身穿八路军制服的中年男人把她高高举起,背景是破旧的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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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解放军报》副社长姚远方整理抗战旧影,偶然翻出这套底片。第二年春,他冒雨拜访聂荣臻,老人一眼认出照片,声音颤抖:“这是我的日本闺女!”姚远方随即写成通讯《寻访四十年前的女儿》,经新华社转发,被《朝日新闻》转载。札幌的清晨,报纸铺天盖地的铅字映入美穗子眼帘,她怔在原地良久,随即提笔写信到北京。

彼时的中日邦交已正常化八年,往来渐密。经外交部协调,美穗子如愿访华。北京会面那天,聂荣臻攥着那封用平假名写的信,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招待所。他把早年珍藏的程十发《岁寒三友图》卷起,拟作相赠。再见面时,老人与昔日稚童已隔四十载风雨,可一句“お元気ですか”化解了所有生疏。晚宴上,聂荣臻轻拍桌面,笑着比划:“那时你还没这桌子高。”座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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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二年里,双方保持通信。1992年春,聂荣臻因肺部感染住进301医院,病情反复。6月的一天,他招手让聂力靠近,声音微弱却清晰:“你一定要去日本看看妹妹。”当天的病历记录写道:患者神志清楚,情绪激动,反复提及家事。9月,人们再度聚集八宝山送别这位开国元勋。灵堂外,一束从北海道空运来的白菊格外醒目,吊唁信写着:“父亲,愿您安息,女儿美穗子泣。”

聂荣臻与美穗子的故事,在战火与和平的交替之间留下独特注脚。战火能摧毁城池,却带不走跨越国界的亲情;和平需要理性,更需悲悯与担当。历史没有如果,但那些在炮火中闪耀的人性光芒,至今仍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