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延安枣园的一间窑洞里,几位从各战区归来的将领被叫去开会。有人记得很清楚,那天毛泽东看着已经四十多岁的陈赓,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总闲不住。”这一句“闲不住”,没过多久就应验在中南半岛的密林深处。
对于后来亲眼见过陈赓在越北指挥作战的越南干部来说,这位中国将领的身影,几乎成了那个时期的一种象征。战役一结束,有人忍不住问中国顾问:“像陈赓大将这样的,中国还有几位?”这句感叹,背后是一个国家、两支军队在血与火中磨合出来的信任。
有意思的是,陈赓出现在越南边界战场,并不是一开始就写在计划里的。他是“半途杀出”的“奇兵”,却几乎左右了一个战役的走向,也在越南军队的成长道路上,留下了非常深的一笔。
一、中国刚站稳脚跟,为何还要管越南的事
1949年,新中国刚刚成立,很多人都清楚国内的状况:西南尚未完全解放,沿海岛屿仍有国民党残余武装,财政极其紧张,城市需要恢复,农村要减租退押,一切百废待兴。
在南边,形势一点也不轻松。到1949年底,法军在越南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二十五万,背后还有美国的顾问团和美式装备。它们在越南的基本方针简单而毒辣:南部要牢牢占住,中部据点要死守,北部利用空军和伞兵疯狂“扫荡”,同时堵住中越边界,防止“红色力量南下”。
对越南来说,压力更大。1945年八月,胡志明领导越南人民总起义,从战败的日本手里接过政权,这个新生政权本来地基就薄。1946年冬,法军卷土重来,越共被迫转入山区,打起长期游击战。到了1949年,越南的主要力量集中在越北山区,一百多万人口,要养活十几万军队和干部,生活极为艰苦。
这种情况下,胡志明把目光投向北方。他很清楚,没有陆上交通线,没有稳定的根据地,单靠山里的游击战,顶多是拖延局势,很难根本改变战争形势。要让越南抗法战争真正有转机,中越边界这条线必须打通。
问题是,中国自己也刚刚从长期战争中缓过一口气,而且1950年朝鲜半岛很快就燃起战火,美国舰队横在台湾海峡,东北边境又被扯痛了一把。这样的局面下,要不要援越、怎么援越,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中国方面最终给出的答案很干脆:援助不仅要给,而且要实打实地给。于是在胡志明的多次请求之下,北京做出一个特殊安排——派一位熟悉现代战役指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高级将领,到越南边界帮助打一个决定性的战役。
人选其实并不难。早在大革命时期,在广州的黄埔军校,陈赓与当时担任翻译的胡志明就已经认识,两人算得上老朋友。胡志明直接点名,希望由陈赓来帮助他。
1950年6月,毛泽东电复胡志明,同意陈赓先行赴越,并明确两点:其一,帮助越方在边界打一仗,打开交通线;其二,到越南后可以中国代表名义开展工作。
就这样,一个看似“临时起意”的安排,把陈赓推向了越南抗法战争的关键舞台。
二、从“围城打援”到“一字长蛇阵”:战法从哪儿来
1950年7月7日,陈赓从中国边境出发。12天后,黄昏时分,他跨过标着“十三号”的界碑,踏上越南的土地。河边搭着竹亭,摆着水果和饮料,越方接待人员已经等了很久。
越北山区穷得很,山高路陡,庄稼瘦弱。沿途的热情招待,让一贯俭朴的陈赓有些不安。他多次提出不要特殊照顾,把有限的粮食和物资留给前线官兵和老百姓。他很清楚,越南人民军在极其困难的物质条件下坚持抗战,每一个米粒、每一发子弹都不容易。
7月25日,他到达太原省白木县,再往前,就是密林深处的秘密驻地。竹屋里,胡志明和几位越方领导已经在等这位老战友。几十年前还是青年革命者的两个人,一个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一个成了越南的领袖。此时在山林竹屋重逢,又要一起筹划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大战,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越南方面原先的设想,是边界战役在西北和东北两线同时展开:一头攻打与云南接壤的老街,一头攻打与广西接壤的高平。后来考虑兵力有限,只能作出取舍,于是打算集中力量攻高平,把这座法军的核心据点拿下来,作为战役目标。
陈赓在来越南的路上,就开始琢磨这个方案。到了新街、麻栗坡一带,他又和越方干部反复交流,心里逐渐有了盘算。
那时,法军在越北的基本部署很有特点:从西边的老街到东边的芒街,绵延上千里的边界线上,按要道设点,布成一条防御链条。其中,高平到谅山一段四号公路,是通往中国广西的重要大路,被视为命脉,防守尤为严密。
这条线上,高平和谅山像龙头和龙尾,工事坚固,兵力充足,中间的同登、那岑、七溪、东溪等据点,则相对薄弱,兵力有限。
法军的强项不用说:装备好,火力强,空军和伞兵机动能力高,一旦发现越军据点,随时可以空降“扫荡”。他们白天低空飞行,扫射投弹,地面一个排都敢孤立驻防。而越方不少干部提到飞机和伞兵时,脸上会下意识露出紧张神情。
但法军也不是没有弱点:战术教条,注重正规战,不善于机动灵活;部队多为职业军人和雇佣兵,训练不错,却为钱打仗,很难拼命。
相比之下,越南人民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士气高,吃苦耐劳,为民族独立而战,但长期打的是游击战,攻坚战和大兵团运动战的经验明显不足,真正能扛硬仗的主力部队数量不多。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以攻城拔寨式的硬攻高平,显然是拿自己的短板对着别人的长处。不用算账就知道危险有多大。
陈赓很快得出一个判断:战役指导思想不能只盯着“占城”,而要放到“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上来。只顾把高平城拿下来,看上去风光,其实一旦敌人主力还在,到时候很可能又被夺回,白忙一场。
既然如此,就要想一种能把法军从坚固据点“拽”出城来的打法。根据自己在中国长期作战的经验,陈赓在脑中浮现出一个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战法——围城打援。
他的初步设想是:对高平进行包围,不急着去炸城墙,而是把力量准备在城外要道,等待谅山方向的援军北上,中途设伏,力求在野战中歼灭援军,然后再视情况解决高平之敌。
不过越南战场的具体情况,让他不得不作进一步修正。越军主力不多,既要围城,又要打援,恐怕两头都顾不上。而高平守军如果死心赖在城里不出来,而谅山部队又按兵不动,那整个战役就会陷入尴尬局面。
这时,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四号公路上的法军防线是一条典型的“一字长蛇阵”,中间的东溪和七溪是最薄弱的一段。一旦这两点被拔掉,高平和谅山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拦腰斩断,高平瞬间变成孤城。
这样一来,战法就从“围城打援”微妙地转为“斩腰打援”:不再是靠包围高平来引敌,而是先集中兵力摧毁防御体系的最薄弱环节,让对手骑虎难下,唯有出援。
东溪自然成了首战目标。这座据点位于高平以南约四十公里,七溪以北约二十公里,守军不过三百五十多人,虽然工事坚固,但在精心准备的前提下,越军兵力完全占优。
8月初,陈赓把自己完整的战役设想向胡志明汇报。胡志明听完,爽快表示赞同,还特意在竹楼里摆了一桌简朴的午餐,算是对老战友的欢迎。
竹楼吱吱作响,屋里竹席就是胡志明的床,木箱上放着打字机就是办公桌。胡志明笑着用汉文吟道:“乱石山中高士卧,茂密林中美人来。”陈赓赶紧摆手:“不妥不妥,你看我这张脸,这个头发,哪里配得上‘美人’两个字?”众人一阵大笑。胡志明摸着胡子,改了一句:“那就改成‘茂密林中英雄来’。”话虽带笑,态度却很明确——这场战役,他准备把指挥权交给这位“英雄老友”。
三、东溪首战:一仗打赢不难,难在打“明白”
8月4日,陈赓到了越军前线指挥部所在地广渊,在那里,他和越军总司令武元甲、总参谋长黄文泰以及中国军事顾问首席韦国清会合。
陈赓与韦国清是长征时的“老搭档”,一个是中央干部团团长,一个是特科营营长。多年后在异国重逢,两个人心里都掩不住激动。中国军事顾问团在陈赓指导下工作,越军则把他们视为来帮助打关键仗的“老师”。
战役计划很快成形。陈赓提出四条原则:不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坚持歼灭战;集中优势兵力,先打弱敌,再打强敌;围城打援,在运动中歼敌。计划的主轴很清楚:地方部队和民兵负责围困高平,主力部队先打东溪,逼迫谅山出援,预设伏击圈准备消灭援军,随后再进攻七溪,最后解决高平。整个战役预计需要一个月左右时间,目标是歼敌约五个营,打通通往广西的陆上交通线。
8月23日,越军前线指挥部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部署战役。武元甲宣读计划时,场内窃窃私语不断。很多越军指挥员有些搞不懂:中国来了一个大将军,说要帮忙打边界战役,结果第一步不是直取高平,而是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东溪小据点。这看上去,似乎跟他们原先想象的大场面不太一样。
问题接踵而至:目的不是解放高平吗,为什么不先打高平?主力兵力有限,如果在东溪、七溪消耗太多,拿什么打高平?进攻不讲求突然性吗,先打小据点,会不会让高平守军有充分准备?战役时间一拉长,部队没有连续作战经验,能不能扛得住?
越军内部争论不休,武元甲只好亲自去找陈赓,请他出面解释。8月24日,陈赓参加了越军的作战会议,一讲就是四个多小时。
他把越军的疑虑,归纳成三点:为什么要先打东溪、七溪,不先打高平?为什么要打弱点、不直接打“要害”?为什么要安排连续作战?
他的解释很直白:高平固然重要,但战役真正的目的,是打垮四号公路上的防御体系,打通中越交通线。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大量消灭有生力量,而不是只盯着占城夺地的“显眼战果”。占到高平,如果敌人主力完好,一旦反扑,高平很可能保不住。
打东溪不是为了这块地方,而是为了“打痛敌人、调动敌人”。切断高平和谅山之间的联系,逼谅山之敌来救,高平变成孤城,敌人的机动空间被挤压,这才是关键所在。
至于不先打高平,理由更简单——没有足够把握。高平工事坚固,守军是精锐雇佣兵,地形又对进攻方不利,三面环水,背靠大山,合适渡河点只有一两个。就越军目前的攻坚水平去硬啃,万一久攻不下,或者打到一半被迫撤出,在敌机疯狂轰炸追击之下,后果不堪设想。所谓“突然性”,解决不了当中所有难题。
他特意提到一点:如果先在开阔地带歼灭了敌几个营的机动兵力,再截断四号公路,高平成了“断粮孤城”,那时再来考虑攻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侵略军一旦失势,就容易慌乱,士气大跌。到那时,强敌也会变成弱敌。
对于有人担心“部队体力差,连续作战吃不消”,陈赓半真半假地调侃:“大家可以比较一下,我的肚皮恐怕比诸位都要大,我能爬山,你们一定更能爬,因为你们肚皮小,动作更灵活。”一句轻松话,把紧张气氛打散不少。
几小时下来,大部分越军干部听明白了这套战法背后的逻辑:从整体战役目的出发,而不是被某一个城市的“名头”牵着走。这种从中国革命战争提炼出来的战役思路,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新鲜,但不得不说,很有说服力。
计划通过后,战役准备加速进行。中国顾问帮越军抓政治动员和战斗准备,粮弹一车车运往前线,各条山路上人影穿梭,一场硬仗箭在弦上。
然而,哪怕准备得再充分,战场上总少不了意外。陈赓发现,从9月3日起,法军飞机接连轰炸越军前指所在的广渊,同时加强了对四号公路沿线的侦察。不久又传来消息:执行侦察任务的几名越军人员被俘,东溪守军突然增加兵力,并加紧修筑工事。
陈赓心里一沉:东溪方向的突袭意图,很可能已经暴露。之前他多次强调不能在据点周围乱派人,就是担心这一点。
作战企图被看穿,难度立刻大了一截。越军内部又开始犹豫,有人提议是不是改打其他目标。陈赓重新审视情况,判断法军很可能已经做出针对性布置,但总体上,东溪守军依旧处于兵力火力劣势,只要按原计划坚决执行,胜算仍在。他坚持首战目标不变,越军前指也接受他的意见。
9月16日拂晓,东溪战斗打响。炮兵三个营实施火力急袭,效果不错,守军阵脚大乱,第一七四团很快扫清外围据点,占领攻击出发阵地。只是第二零九团与前指一时失联,总攻被迫推迟到黄昏。
夜幕降临,总攻开始。步兵从四面发起冲锋,一度进入城内。越军前指在深夜报告说,部队已经逼近核心阵地,马上就能解决战斗。陈赓这才放心去休息。
不料天刚亮,电话突然响起:攻入城内的是城区部分,核心坚固阵地并未拿下。又由于担心敌机轰炸,有人主张撤出市区,前指已经同意。陈赓愣了一下,马上在电话里强调:“既得阵地千万不能轻易放弃,一撤不仅前功尽弃,而且在敌机掩护下后撤,必然要多流血。”
但说实在晚了,城里的部队已经开始仓促后撤,组织不严密,又被敌机从空中追击,一下子损失不小。
17日,陈赓赶到武元甲指挥所,查明失利原因:各部队没有按计划的时间推进,炮火急袭后,本应该紧接着步兵冲锋,却因主观担心,反复要求延长炮击。等真正开始冲锋时已经过了午夜,打了几小时天就亮了,士兵本就对法军飞机心有惧意,在这种心理下,战斗意志明显不足。
总结教训之后,黄昏再攻。第二零九团率先入城,却依旧在接近核心阵地前被挡住。关键症结找出来了——协同问题严重,四面围攻变成某一方向单方面硬打,法军因此可以集中兵力,挡住主攻方向。
陈赓提出两条硬要求:打到哪里,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哪儿,绝不后撤,只要贴紧敌人,飞机就无用武之地;同时立即调整部署,把一面硬攻改成多面夹攻,让守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18日凌晨两点,部署调整完毕,新一轮总攻发起。一小时不到,越军就突入核心工事,上午八点战斗结束,守军被歼二百六十余人,少数逃往七溪。
这一仗,对越军来说意义不小——这是他们第一次拿下两个连守备的法军正规据点,哪怕自损五百人,士气却大大提升。当天胡志明专程来到陈赓住处,兴致很高地写下一首诗,形容边界山高云重、义兵斗志冲天。
而陈赓,在肯定这场胜利的同时,却把更多心思放在暴露出来的问题上。他看得很清楚:战士很勇敢,基层也敢冲敢打,关键是营以上干部经验不足,受正规教育的知识分子居多,却缺乏血战中锻炼出来的指挥能力。这一短板,如果不在战役总结中认真解决,今后仗还要吃亏。
四、谷社山地、垮掉的“长蛇阵”和那句发自肺腑的话
东溪刚打完,战场局势就开始快速变化。法军对这一次失利非常紧张,立即从谅山方向抽调兵力,把七溪一带的兵力增到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空降营,全是外籍雇佣兵,组成勒巴热机动兵团,准备随时北上。
法军总指挥部还搞了一个配套动作:调集约五个营去太原地区“扫荡”,企图逼越军主力回援,给勒巴热兵团北进创造条件。目的就是打乱越军节奏,把主动权夺回来。
陈赓却不吃这一套。他判断,法军增兵七溪,早晚要北上,一旦离开坚固据点,反倒给越军创造了野战歼敌的机会。他建议越军部队适当后撤,在东溪附近设伏,布成“口袋阵”,等勒巴热兵团钻进来再合围,一举解决。
越军接受了这个构想:两个团在东溪附近,三个团摆在东南高地,另两个营在西南高地掎角,阵形向南张口,等敌军北上时再从侧后夹击,封住“袋口”。
接下来几天,阴雨不断。法军没有立即北进,反而加紧了对太原的攻击。陈赓反复思索:敌人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他意识到,要调动七溪兵团,就得想办法让法军认为“目的已达成”,敢于放手北上。
9月27日,他冒着疟疾初愈的虚弱状态,亲自到胡志明住处,与胡志明、武元甲面谈。他建议:西北方向的越军做出态势,威胁紧邻云南的老街,要让法方觉得,边界线上的任何据点都可能被一一拔掉;围困高平的部队收紧包围圈,让高平守军紧张;再从太原方向配合,做出越军主力已经转移的假象。多股压力叠加,让法军判断越军主力不在东溪一线,从而放胆北来。
这种“敲山震虎”的办法很快见效。法军指挥部误判形势,以为越军主力已被吸引回太原一带,便命勒巴热兵团连夜北进,企图接应高平之敌南撤,顺带打掉东溪周边越军力量。
10月1日,勒巴热兵团在东溪以南与越军警戒部队接触,却发现自己撞进了一个半成品伏击圈。说是半成品,是因为越军不少兵力临时被抽去背粮,能投入战斗的部队有限。枪声一响,勒巴热看势头不对,连夜逃到东溪西南的谷社山地。
这片山地,地形十分险要,溶洞众多,很利于防守。勒巴热据险固守,法军指挥部马上调整计划,命令高平守军丢掉重武器,从森林小道南撤,并命七溪部队组成那本兵团北援,目标很明确——两个兵团会合后,对围攻谷社山地的越军实施反包围。
与此同时,大批法军飞机开始全天候轰炸包围圈,对谷社山地不断空投弹药和给养,还往山顶空降了伞兵加强防御。
对越军来说,战役已到了拼命的一刻。敌人企图明显:一旦勒巴热和高平撤出的沙格东兵团成功会合,整个四号公路防线虽在收缩,却会在运动战中保留大部分机动力量,后面战争会更难打。
陈赓看得非常透,他明确向胡志明表示: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咬住不放”的时候,哪怕付出较大代价,也得把这两股敌人吃掉。他的话很重,却没有夸张成分。
胡志明随后亲自向前线下达命令,要求部队七日内务必歼灭谷社山地之敌。勒巴热此时已经动摇,在电台里苦苦哀求上级增援,甚至提出“派飞机把我们运走”的设想,可见已经对地面突围失去信心。
10月6日晚,越军第三零八师等部队发起总攻。拼杀到7日拂晓,侧后部队终于攻占了制高点猫耳朵山,勒巴热兵团阵地被撕开决口,指挥体系迅速崩溃。战斗打到白天,谷社山地的四个营基本被全歼,勒巴热本人也成了俘虏。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高平守军组成的沙格东兵团,在丢掉大炮、汽车和辎重后,沿密林小路南撤。一路上,被地方武装和民兵游击队不断拦截骚扰,士气极其低落。当他们接近谷社山地时,勒巴热已经没救了,自己也陷入被合围的境地。
陈赓当机立断,建议越军指挥部:以第二零九团负责清剿谷社山残敌,第三零八师立即转向北面,投入围歼沙格东兵团的战斗,同时用部分兵力牵制那本兵团,待沙格东解决后再回头南打。
其间,胡志明专门给前线写信,强调这是越军第一次在运动战中连续几天作战,是一次难得的“大考”,已经完成七成,剩下三成必须咬牙啃下。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抓得很准。沙格东兵团早在撤离高平的路上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到了战役后期,已是心惊胆战。7日越军发动总攻,当天就攻占了沙格东指挥所,活捉沙格东及其参谋人员。失去指挥的残部四散奔逃,很快被各路越军部队追击清理。到9日,谷社山地战斗宣告结束,两支精锐法军机动兵团约四千人被歼灭,那本兵团见势不妙,仓皇撤回七溪,损失不轻。
这次边界战役,使法军在越北战场的机动力量折损过半,被迫下令放弃北部边界据点,收缩到红河三角洲地区。10月10日,法军撤离七溪和太原地区,随后几天,安州、同登、谅山、陆平等据点相继被弃。靠近中国云南的老街、黄树皮一线也被越军收复,中越陆上通道彻底打开。
到战役结束,共歼敌近八千人,法军在越北山区的控制线整体后撤。这个结果,比越方最初设想要拔掉高平一个点,要大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从战役发动前,毛泽东就电示陈赓,赞同他先打小据点、围城打援的构想,同时提醒必须考虑高平守军弃城南撤的可能,要有连续打几仗的准备。后来战局的演变,完全印证了这一预见。越方领导人在总结这次战役时,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看似“绕远路”的战法,背后有多深的筹划。
10月24日,胡志明在讲话中提到边界战役时,说了一句有代表性的话:“这次战役的胜利,一句话就够了,毛泽东军事思想不仅适用于中国,也完全适用于越南。”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却反映了越方对这套战役指导思想的真切感受。
陈赓在随后的总结讲话中,特意把这一评价“拉”了回来。他坦率指出:胜利首先是越南党和前线指挥部正确领导、越南人民军英勇战斗的结果,中国只是起了协助作用。中国共产党人到越南协助作战,流血流汗是分内之事。这几句话,越方干部后来反复提起,觉得既有境界,也有分寸。
战役胜利,路是打通了,但陈赓心里其实并不轻松。他在越南这几个月,看到了越军部队的潜力,也看到了不少隐忧。如果只在战场上帮忙赢几仗,却不在建军上多下功夫,等中国顾问回国之后,越军自己在后续战争里还会跌跟头。
所以,在准备离开越南之前,他硬是又多留了一段时间,专门参加战役总结,引导越军干部从成功和失败中,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摸清楚。
1951年3月26日至30日,越南人民军在南山兵工厂召开边界战役总结大会。陈赓受托作中心报告,为此他反常地花了很多精力,一个字一个字斟酌,把提纲上方写了八个字:“国际主义精神,知无不言。”
报告一连讲了四天,内容包括战役各阶段的得失、指挥中存在的问题、干部队伍的优点与不足,还详细介绍了中国革命战争的经验和毛泽东军事思想的基本原则。在谈及越军领导问题时,他毫不遮掩,把一些具体弊端点出来,既尖锐,又有分析,既指出问题,又给方法。
有随行人员曾担心,这样直言不讳,会不会刺激到越方。事实证明,多虑了。大部分越军干部听完以后,反而觉得醍醐灌顶。武元甲在会议结束时坦言:“陈赓同志的意见既尖锐又中肯,非常深刻,包括总部在内的各级干部,都要认真领会、反省。”胡志明则称赞他的态度,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老布尔什维克风格”。
在这之前,胡志明曾专门请他写一份《战役胜利后的工作意见》,内容涉及训练干部、整编部队、压缩机关、充实连队、从战斗中提拔干部、以战养战教育、如何对待俘虏等一系列具体问题。这份文字材料和大会报告,可以说是陈赓留给越南军队的一份系统“礼物”。
战役和总结结束后,陈赓整装回国。临别前,越方干部对他颇有不舍。有的对中国顾问笑着又认真地问:“像陈赓大将这样的,你们中国还有几位?能不能让他留下来,继续指挥我们打仗?”这话听着像玩笑,实际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们已经从实战中见识到,这位中国将领不仅能调动自己的部队,还似乎能“调动敌人”,更懂得如何建设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
胡志明亲自送来几瓶从法军缴获的香槟酒和一张亲笔改写的诗,借用唐代王翰的《凉州词》:“香槟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敌军休放一人回。”其中那句“休放一人回”,用得锋利。
1950年11月1日,陈赓离开南山,车过水口关时,天空飘起细雨。关前,他驻足片刻,回望越北山岭,只见新近解放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农民扶老携幼,从深山中走回自家院子,田野上逐渐响起耕牛的铃声。被战火践踏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在那天的日记里,他写下“胜利完成任务,凯旋归国”几个字。越南边界战役,对他而言只是一次“秘密使命”的阶段性收束;前方不远的朝鲜战场,又在等着他去承担新的职责。
而在越南军民心中,这位曾在竹楼中商议战役、在山地里谋划口袋阵、在大会上连讲四天的中国将领,则成了一个长期被提起的名字。越南干部后来回忆说:“像他这样的将领,并不多见。”至于当年那个问题——“你们中国,还有几个像陈赓这样的?”——答案其实早已经写在那一代中国军队的整体表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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