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盛夏,镇坪县城关镇的集市照常喧闹。人群里,有人提着山货,有人兜售草药,一张泛黄的“华南虎脚印示意图”贴在一根电线杆上,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少有人留意到,这张图后来点燃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真虎”风波。转年10月,陕西省林业厅高调宣布:在秦岭找到了野生华南虎,照片由本地农民周正龙拍摄。消息一出,轰动四座。
周正龙1966年生,性子急,山里人管这类脾气叫“棒老二”。早年打猎混饭,耳濡目染,识得兽径、掌握陷套,胆子比常人肥。他爱吹一口土匪哨:“山里啥都瞒不过我。”同行王甫学常说:“这家伙眼睛跟鹰一样。”有意思的是,周正龙并不满足于“熟手猎人”这顶帽子,他更在意在县里“留下名声”。
2007年10月3日,周正龙声称在神洲湾取景时捕捉到“虎影”。七日后省林业厅认定照片属实,再两日公开发布。当地媒体连篇累牍,把周正龙捧成“拍虎英雄”,奖金两万元转账到账。镇坪小小县城炸了锅,茶馆里议论声比秋虫还热闹,“老周出息了”成了流行梗。
热闹还没散场,质疑迅速爬上网络。网友把照片放大,发现背景植被纹理与“年画老虎”雷同;学者傅德志一句“愿以脑袋担保此照有假”让舆论彻底翻盘。不得不说,互联网的火力让省城公文速度显得笨拙。林业厅先展示底片,又请专家站台,却始终回避关键疑点。短短一个月,真假之辩已演变成一场笑话——“比虎更稀有的是专业态度”。
事情拖进2008年。2月4日,省林业厅道歉,自揭管理漏洞,国家林业局随后介入并要求鉴定。6月29日,省政府新闻发布会给出结论:照片造假,虎爪印来自木模。周正龙因涉嫌诈骗、非法持有弹药被捕。庭审中,他辩称“领导催得紧,只想交差”,还把两万元奖金“推给”林业厅。“他们让我拍的,我只是配合。”短短几句,把自己描成“被利用的棋子”。
2009年11月17日,安康市中院裁定周正龙两罪并罚,判两年半,缓刑三年。按理讲,只要守规矩,他不会真正蹲号子。遗憾的是,人没憋住那口气。2010年4月30日,法院撤销缓刑,理由是“继续炒作镇坪有虎”“思想未悔”。周正龙被收监,剩余刑期近两年。
在狱中,他顽固地坚持“真虎说”。同监的人拿他打趣,他只是皱眉不答。2012年4月27日刑满释放,当天晚上记者堵到家门口,他把烟盒拍在桌上:“我是自由人,照片是真的!”这句话很快传遍媒体,也为之后的申诉埋下伏笔。
2015年2月10日,周正龙跑到最高法立案大厅,第七次递交申诉材料。他端着自信的腔调讲了两个多小时,法官留下材料做登记。此后几年,他隔三差五钻进秦岭,凌晨两点背干粮出发,晚上摸黑下山,嘴里念叨着“找到了才有说服力”。身边人已经从最初的好奇,转成无奈的摇头。
试想一下,一张相片能把省级部门、科研机构、民间舆论搅个天翻地覆,本身就说明野外华南虎“极度濒危”带来的敏感度。在1996年联合国濒危物种名录里,它被列为一号严控对象,野外功能性灭绝几成共识。谁若能证明它在秦岭存活,不仅是学术突破,更会牵动生态补偿、旅游开发乃至国际合作的整条链条。正因如此,2007年那场“真虎”闹剧被放大到全国。
回头梳理整条时间线:1990年代镇坪屡传“虎影”;2007年10月照片公布;2008年6月官方确认造假;2009年11月定罪缓刑;2010年4月收监;2012年4月出狱;2015年2月再申诉。节点清晰,却也折射出技术鉴定与行政流程脱节的尴尬。有人说,只要当年先做独立鉴定,舆论不会失控;也有人讲,正是这场闹剧,倒逼西部省份完善了野生动物监测体系。孰是孰非,见仁见智。
值得一提的是,周正龙的坚持未必出于纯粹科学热情,更多是“搏一把就翻身”的草根心理。照片发布前,家里三层小楼已盖得气派,内部装潢却捉襟见肘;奖金两万对城里人不算多,对他而言却能买下一套蜂箱与新猎枪。正是这种“差一步就上岸”的焦灼,把理智推到了边缘。这种复杂的动机,比造假本身更值得玩味。
至今,“华南虎真相”仍偶尔被媒体翻出。有人同情周正龙,认为行政程序把责任全甩给一个农民;也有人痛批他坑了陕西形象。真相也好,闹剧也罢,2007年那张照片已被鉴定为伪作,这一结论在法律和学术层面都难撼动。周正龙的申诉何时有结果,法院尚未公开最新进度。秦岭深处,红外相机日夜值守,偶尔捕捉到金猫、林麝的身影,却始终缺少那抹斑斓虎纹。人们想要的,是一张无可辩驳的影像,而不是一场再版的闹剧。
短短数年风波,留给后人的或许是一句提醒:濒危保护领域里的每一次“重大发现”,都必须经得起显微镜般的审视。否则,个人的狂热与机构的急功近利一旦勾连,再小的误差,都可能演变成一幕公共悲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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