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初,寒风掠过乌蒙山区。西南野战军某纵队沿着崎岖山路向金沙江畔推进,准备接管川滇黔交界的最后几个乡镇。就在队伍翻过老君岭时,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农民突然堵在路当中,手里举着一面褪色的红布。领队警觉地摆好警戒。“同志,可否替我们联系周恩来?”为首的灰衣老人声音嘶哑,却透出掩不住的激动。警卫连长愣住了,这才有了那段传遍军中的惊诧对话——“我们是红军川南游击纵队,一直在等命令。”三句话,像山谷回声,把人瞬间拉回十四年前。
1935年2月,中央红军扎西会议后调出四百名精干,组建川南游击纵队,政委徐策当时三十岁。任务只有一句:留在川滇黔边,牵制追兵,为主力北上赢取时间。纵队携带六百条枪、一部电台,夜里翻山越沟,白日化整为零,一到集市就化妆成挑夫、茶客。当地百姓后来回忆,那些“挑盐巴”的年轻人开口全是北方腔,一到夜色便凭空消失。
游击纵队与叙永特区游击队会师后,人数扩至六百余。王逸涛任司令,成分复杂,内部一直矛盾暗生。敌军围堵从未停歇,1935年3月大石盘山激战,纵队折损逾百。两个月后王逸涛叛逃,一走带走数十条枪。特委临时推徐策兼司令,“骨头断了得接上,拖不得。”这是会后唯一的记录。
与此同时,黔北、黔西、遵湄绥三支游击力量先后成立。云贵高原的旷野里,四支小队像四把冷刀,不时割破敌人的防线。陈宏率黔北队在桐梓新站伏击缴获三十箱子弹,引得蒋介石电令“限十日剿尽”。压力逼得他们转向北上,于1935年6月在朱家山与川南纵队成功合编,从此冠名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部队下辖六个大队,甚至设了运输、医疗和被服股,架子一应俱全。
蒋介石随即发动“三省会剿”。7月的彝良伏击,百余名游击队员血染山谷,徐策、张风光牺牲。纵队缩到不足三百。冬季,他们打下赫章、威宁,又救出筠连两百名被俘同志,山里百姓第一次见到游击队抬回成整箩筐的盐和布匹。
然而力量对比终究悬殊。1936年春,纵队仅剩百人,被迫拆分。第一支队留川南,第二支队去滇西。敌人逐圩清剿,骨干不断折损,到当年年底,两支队伍凑在一起还不到三十人。特委隐蔽在连天山,依靠苗族同胞的寨子进行整训。龙厚生记在日记里,“枪背一夜不卸,鞋底半年不换。”
1936年6月,地下党策反川军少校陶树清,一个营起义,八百余人汇入队伍,改称“川滇黔边区抗日先遣队”。名头更响,危险也更近。蒋介石第三次下达“会剿”手令。山头炮火昼夜不歇,先遣队减员过半,还夹杂“左”倾急进路线的内耗,陶树清、阮俊臣与特委龃龉,队伍再度分裂。
刘复初接回“游击纵队”番号,带着百余人重新转入地下。大庙一役捕获川军几十人,没想到这些俘虏中竟有不少学生兵,劝说后一个连主动参加革命。人数回升至两百,可武器弹药依旧捉襟见肘,只能靠夜袭民团补充。1936年冬,刘复初重伤被捕牺牲,纵队失去最后一位系统指挥者。龙厚生扶着剩下十几名战士突围至水田寨,命令分散,潜伏于滇北各县。
抗战全面爆发,延安通讯网络匆忙重组。中央多次通过地下交通站寻找“川滇黔边老同志”,未获确切消息。按照当时备案,这支纵队已被列入“疑似全部牺牲”序列。
没想到十二年过去,金沙江畔的“农民”竟是当年幸存者。整整两个抗战时期,他们面对拉壮丁、清乡、土匪混战,始终保持秘密联络。没有绶带,没有电台,就靠几本暗号本和一张褪色的番号旗。有人去省城贩马帮茶叶,有人隐匿在盐井采集盐巴,彼此间靠口口相传:周恩来如果派人来接,就立即归队。
“总理当年让我们等,他知道我们还活着的。”那位灰衣老人说完,放下旗子,泪水滑过满脸皱纹。野战军干部查看了他保存的名单,上面记录着牺牲者姓名、籍贯、牺牲地点,最后一栏写着“继续等待”四个字。
审核确认后,组织上给这批仅存二十七名老人办理了复员证明,发回家乡休养。红布旗被送往北京军博,登记编号为“川南游击纵队孤存旗”。在入库簿记的备注栏,保管员写下一行小字:1935年建队,1949年报到,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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