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哥们耗尽半生心血，就为了干一件事：把《水浒传》里的那一零八位好汉，在纸上统统杀光。
这本后来被鲁迅评价为“画的成绩不少”的奇书，名字叫《荡寇志》。
咱们先说说最惨的豹子头林冲。
在施耐庵的原著里，林冲是窝囊，是隐忍，但好歹还是个悲剧英雄。
可到了俞万春笔下，林冲的死法简直让人血压飙升。
杀他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张嘴，这张嘴的主人，竟然是《水浒传》开篇那个早已远走高飞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这事儿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原著里的王进，那是个看透官场黑暗、带着老娘连夜跑路的智者。
结果几十年后，在《荡寇志》里，这哥们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铁杆鹰犬。
两军阵前，王进指着林冲的鼻子就是一顿输出，那话说的，简直就是现代职场PUA的鼻祖。
王进是怎么骂的？
他没说林冲造反不对，而是说林冲“不懂事”。
他说高俅陷害你，那是你没本事躲；你被逼上梁山，那是你不懂官场的弯弯绕。
这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受害者有罪。
在王进看来，林冲之所以惨，是因为不够圆滑，不懂得像他一样做一个明哲保身的奴才。
在那个比烂的时代，清醒的奴才往往比昏庸的主子更让人绝望。
林冲这一生，唯唯诺诺只求安稳，结果临了被自己曾经敬重的前辈这么一顿羞辱，当场一口鲜血喷出，跌落马下，活活气死了。
不过呢，俞万春虽然想把林冲写得窝囊，但命运这东西很玄。
朱仝和雷横在盐山截住了发配途中的高俅，把这个老贼活捉了回来。
当高俅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送到林冲病榻前时，已经油尽灯枯的林冲，突然回光返照。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抓起那颗仇人的头颅，狠命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然后狂叫一声，倒地而亡。
俞万春这笔法，本来是想讨好清朝皇帝，证明“造反没理”，结果一不小心，把朝廷那帮人的底裤都给扒了。
他笔下的官军，为了赢那是真的不择手段。
就拿关胜来说，那是“武圣”关羽的后代，清朝皇帝把关二爷供得跟天一样高，俞万春自然不敢把关胜写得太弱。
那怎么杀他呢？
只能靠“阴招”。
书中朝廷大将云天彪，跟关胜打了二百五十回合，愣是没分出胜负。
云天彪一看硬的不行，就来阴的，假装败退拖刀。
关胜是个实在人，哪知道这帮“正规军”心里这么多弯弯绕，刚追上去，埋伏在旁边的傅玉，趁关胜不备，一飞锤砸在他胸口。
这一锤子下去，护心镜都碎了，关胜当场重伤。
你看，这就很尴尬了。
自诩正统的朝廷命官，单挑打不过就群殴，群殴不行就偷袭。
所谓的大义灭亲，说白了就是打不过你，但我可以阴死你。
后来宋江听到关胜重伤不治，哭得昏死过去，那句“天丧我也”，估计不光是哭兄弟，也是在哭这个不讲武德的世道。
如果说关胜是死于暗算，那霹雳火秦明就是死于“杀熟”。
这招更损。
秦明有个表弟叫颜树德，这人原本做生意亏了本，投靠朝廷想混口饭吃。
为了纳投名状，这哥们连亲戚都卖。
他在阵前跟秦明交手，故意演戏，装作跟秦明私下有书信往来，眉来眼去的。
这下好，连卢俊义都起了疑心。
性格火爆的秦明为了自证清白，只能拼命死战。
结果呢？
他又掉进了官军的车轮战陷阱。
马战打完打步战，最后被两名敌将夹击，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从林冲被骂死，到关胜被偷袭，再到秦明被坑死，你翻翻这本《荡寇志》，梁山好汉几乎没几个是光明正大死在战场上的。
呼延灼守关，一个人打五个，最后力竭被冷箭射死；董平为了救兄弟，被官军围殴致死。
俞万春越是想美化官军的“智谋”，就越是暴露了统治阶级的虚弱。
那些所谓的计策，无非就是反间、偷袭、群殴、车轮战。
回过头来看，这书写的背景是宋徽宗宣和年间。
那是个什么年代？
《两宋农民史料汇编》里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时期大大小小的起义有四百多次。
老百姓要是有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俞万春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非要把赵佶写成明君，把王进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捧成智者，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笑话。
更有意思的是，鲁迅先生后来专门买了这本书的绣像本，一张张影写描摹。
鲁迅看中的，肯定不是书中那些替朝廷洗地的歪理邪说，而是那些精美的插图，以及这书里透出的那种荒诞的张力。
俞万春费尽心机想把梁山好汉钉在耻辱柱上，想让后人唾弃这群“草寇”，结果适得其反。
如今我们再看这两本书，对比就更明显了。
施耐庵写《水浒传》，哪怕后半部再憋屈，好汉们的死也带着一种悲剧英雄的色彩；而俞万春写《荡寇志》，虽然让官军赢麻了，却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个卑鄙小人得志的嘴脸。
林冲扔出窗外的那颗高俅人头，虽然没能救回他的命，但那一刻的快意恩仇，却是任何“王进式”的奴才哲学都无法抹杀的。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俞万春以为他给朝廷递了一把好刀，其实是给后人递了一面照妖镜。
在这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梁山好汉的丑恶，恰恰是那个早已腐烂的封建王朝，在最后时刻的狰狞与无耻。
夜深人静的时候，鲁迅放下了描摹的笔，看着纸上那些线条生动的人物，不知是否也发出了一声冷笑。
参考资料：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施耐庵，《水浒传》，中华书局，2010年。
漆侠，《两宋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中华书局，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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