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前后,北宋朝堂上灯火辉煌,童贯、蔡京这些权臣在御前进退周旋;同一时间,在河北、陕西一带,地方军镇里却有另一幅光景:小吏奔走、军士操练、巡检奔波,真正在边缘地带扛事的人,往往名不见经传。等到《水浒传》流行开来,这些现实中的军中小角色,被披上了传奇外衣,变成人人会叫的好汉名号:花荣、林冲、鲁智深。
名字响不响是一回事,真要抠到“军衔”,就得回到冷冰冰的史制上。把宋代的职官制度翻出来,再对照小说里那些细节,有意思的地方就出来了:花荣其实只是个“中校副团长”,林冲多半是军吏,鲁智深的“提辖”,很可能只是个好听的称呼,离想象里的“猛将”差了一大截。
这几个人在梁山大聚义里,个个都是天罡星、头等好汉。可放回北宋真正的军制里,再看他们的身份,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花荣:从清风寨到梁山,名头大了,军衔却虚高了
说花荣,离不开“清风寨知寨”这四个字。《宋史·职官志》里对“寨”交代得很清楚:朝廷在交通要道、险要之处设置军事据点,叫“砦”或“寨”,直属州府,不归县里管。负责的人叫“知砦”或“知寨”,相当于一处小型军事据点长官。
关键在于,清风寨真正的一把手并不是花荣,而是刘高。刘高是“知寨”,花荣只是副手。要抠级别,就得往下细分:
知县,大致相当于一县的行政主官,可比从七品起步;知寨理论上与知县平级,相当于一个团一级的主官,往高里说,可比作上校团长。那花荣是啥?副知寨,按宋代惯例,类似县丞、副手,级别就要再往下压一档,大致能对应到中校副团级这个水平。
听上去不低。但要注意一点:这是地方军政体系里的“小头目”,不是什么“统兵万人的悍将”。更何况,他手里那点兵,放在当时几十万禁军的盘子里,只能算九牛一毛。
有意思的是,知寨这个岗位,归青州府直接节制,不归清风县。他跟地方县令是平级互不统属,所以当刘高陷害宋江、花荣,闹出人命,这事就得上报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由州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县里说了算。
从这一点看,花荣的身份有点尴尬:在清风镇,他算“军权在握”,地方百姓见了要称“花知寨”;但在整个州府系统里,他只是个中层军职,往上还有知府、都监、统制压着。
再看他和黄信的关系,更能看出层级差别。黄信是“青州兵马都监”,这可是州府兵马的专职武官,级别比知寨高一头。书里写花荣见到黄信,远远迎上来,陪笑行礼,口口声声“黄相公”,架子放得很低,这就说明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到了梁山上,风水就轮流转了。花荣成了三十六天罡之一,“小李广”名头响亮,黄信却算地煞里的一员偏将。山寨讲的是凭本事、论战功,不按朝廷那一套官阶走,这就把现实中黄大于花的局面颠倒了过来。
从正史角度看,如果硬要给花荣一个现代化的类比,大致就是:一个不属地方县里管、由州府直接领导的中校副团级军官,区域有限、兵力有限,但在一小块地盘上说得上话。叫“将军”,就明显有点抬举了。
二、林冲:披着六品武官服色,却更像一名高级军吏
林冲的名头大家都熟:“八十万禁军教头”。听上去挺吓人,动辄几十万大军的教练官,可真要对照宋朝兵制,这个名号就得拆开看。
一层意思,是后人惯性理解——好像“教头”就是训练官,就是军官编制。另一种说法,来自研究宋代兵制的学者:禁军教头,很多时候是从军士里挑出来武艺高强的人,负责传授刀枪棍棒,身份偏向军吏,而不是有品级的武官。
看林冲日常生活,确实更像后一种:他不住在军营里,而是住在东京城中的自家宅院;出门没有持戟侍卫,也没见有亲兵警卫,顶多一个丫鬟在家里伺候。按宋代对军中将领的礼遇,如果真是六品以上武官,一点仪仗都没有,显得说不通。
但是,小说里偏偏又给了他一个“六品武官”的外壳。出场时的描写就埋了伏笔:身披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龟背银带,穿皂靴。这套行头,在宋代官服制度里,是六品以上武官才有资格穿的。连普通知县都穿不起这样的绿战袍。
那问题来了:穿六品服色,却不像有品级武官的待遇,这要怎么解释?
一种比较合理的推测,是身份“混搭”:职务上是禁军教头,多属军吏;服饰上因为承担某些特殊职责,被允许越级穿戴。
林冲和金枪手徐宁这类人,有时需要在皇帝出行、祭祀、宣赦等大典上充任仪仗中的武艺担当,近似今天说的礼仪方队里打头阵的“形象代表”。这种人物,御前看得见,皇帝也要眼缘好看,衣着自然要体面,甚至超出本级别正常待遇也说得过去。
所以林冲身上的“矛盾感”就来了:论军衔,他更接近军吏;论穿戴,又踮到六品门槛上。说他是“真正的军官”,未免抬高;说他只是普通兵卒,又明显偏低。
再看他遭高衙内陷害那段。押解上路的是禁军公差,不是地方州府官吏;判他的,也不是军法处,而是发配沧州牢城营。这种处理方式,很像一个军户出身、并无正式品级的军职人员,犯了事,就往边远军营一丢。
如果林冲真是朝廷有“诰命在身”的六品武官,高俅想动他,绕不开的是奏本、裁决、廷议,一套流程走下来不会这么粗糙。可小说里的节奏,就是一句话:这人看着不顺眼,做个局,发配。
从这些细节拼起来,林冲更接近这样一个定位:禁军系统里的中层骨干,武艺出众、经验丰富,承担训练士兵、充当仪仗的重要职责,待遇高于普通士兵,却没有实打实的品级。用现在的话讲,有点类似“技术军士长”这种角色,权责不低,但名义上的军衔,含金量有限。
三、鲁智深:风光的“提辖”,可能只是一个被抬举的称呼
轮到鲁智深,争议就更大了。听名号——“渭州兵马提辖”——耳熟能详,很多读者潜意识里就把他往“正经将官”那一档里归。提辖两个字,听起来就挺有分量。
不过,宋代的“提辖”,到底是官名,还是职责,就得琢磨一下。《宋史》里说得明白:要郡守臣带兵马钤辖,其次要郡带兵马都监;守臣若兼提举兵马巡检、都监及提辖兵甲者,则掌统治军旅、训练教阅。
重点在一句话:“提辖”的核心含义,是“掌管、监督”,更多是一种职能描述,必须和“某事”挂钩,才算真正的职位。例如“提辖兵甲盗贼公事”,那就是负责本地军备和缉捕事务的具体官职;若只有“提辖”两字,可能只是泛称。
再看小说里的鲁智深,他初到渭州时,被称作“提辖官人”,在经略府里替小种经略相公出头,说话也有点分量。但这位“提辖”,日常生活状态却奇怪得很:他独来独往,没有家小,没有随从;经略府让他去市井买肉,他自己拎着银子就去了,屠户郑屠对他手不手软,显然压根没把鲁智深当一位“有品级的武官”。
要知道,在宋代,哪怕是从九品的正经官,地方豪强、富户都会客客气气。郑屠敢拿刀砍上门来的鲁智深,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判断:这人虽在军中有点身份,却不是那种“动他就等于犯上”的朝廷命官。
鲁智深自称“洒家”,也耐人寻味。如果放在武将中,真正有品级者,很少这样自称,多称“本官”“某官”。洒家这个用法,带着江湖气,更像是粗豪军汉或市井好汉的口头习惯,而非受过科班仕宦礼仪训练的官员习惯。
还有一点不太起眼,却很关键:经济状况。鲁智深在关西时,住处简陋,行李不多,一路辗转,几乎是“人走家搬”,既无产业,又无长久驻地。而林冲家里好歹还有房、有小厮,有点积蓄。两相对比,鲁智深的实际待遇,很难与“有定品级的将官”对上号。
有学者就此判断:鲁智深极像“无品级的小吏”,或者是经略府某个警卫班的头头,军中管他叫“鲁提辖”,带有尊称意味,并不等于户部有他名额,吏部给他定了品级。这种情形,在宋代并不罕见,地方豪族叫人“员外”“朝奉”,很多时候也只是客套而已。
当然,如果将他设想为“提辖渭州兵甲盗贼公事”这样的全称官职,那地位就高了不少,得归入正式武臣序列。但小说里没交待这么细,倒是刻意写出他被派去打杂、办闲事、个人行动自由,这一点又更贴近“半编制”的角色。
再对比一下他的服色。史进初见鲁智深,只见他身穿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鸦青绦,脚踏干黄靴。这一身绿袍战服,照宋代官服制度,确实超过他表面身份。很可能是因为他在小种经略相公身边充当心腹护卫,人前得体、场面上要撑门面,被允许越级穿戴。
简单说,鲁智深的“提辖”名号,带着浓厚的人情与场面意味:对外好看、对内好使,却未必代表一个明确、稳定的官阶。要真拿现代军衔类比,很难给他坐实到尉官还是校官,多半介于高级士官与基层军官之间,在军中能说得上话,在朝廷系统里却查不到明确职级。
四、从秦明、黄信再看一圈,梁山将领的真实“天花板”
说梁山将领军衔,不能只盯着这三位。得提一句霹雳火秦明。因为一圈对比下来,就能看出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将军”。
秦明在《水浒传》里的身份,是“青州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统制”。这头衔一拉长,分量就出来了:青州是一个不算小的州府,指挥司总管本州兵马,说明他是地方正规军的最高军事长官之一。
按《宋史》的制度,州府以下的兵马统制、都监、指挥使,属于武职序列中的中高层,往往由有品级的武臣出任,有的甚至能到从三品、正四品一档。秦明这级别,放在今天,大致可以比作一个军分区司令或地方军分区主官,妥妥的真将军。
有意思的是,慕容彦达作为青州知府,是地方最高文官,他对秦明,只能“请”来帮忙,见面还要“各施礼”,彼此客气。可对黄信这种都监,就可以直接差遣,属于一声吩咐,说来就得来。
黄信、董平的职务——“州府兵马都监”——从宋代官制看,确实比地方知寨高一截。都监虽多由知府兼领,也有专任武官,按惯例,品级略低于知府,在指挥系统中却是实实在在的主官之一,掌本城常备军、守城兵、防御事务。
这么一比较,位阶就比较清晰了:
最上面,像秦明这种“兵马统制”“指挥司总管”,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方军头,可以带兵打仗,有资格在战报上署名。
再往下,是黄信、董平这样的兵马都监,在一州一府负责日常军务、防务,级别相当于中高级军官。
再往下,才轮到花荣这样的知寨、副知寨,他们管的是一处险要据点,规模有限,地位有限。
落到林冲、鲁智深身上,就更往下了。他们的活动范围要么局限在禁军营中,要么局限在经略府一隅,缺少独立统兵、统事的权力。梁山上算头面人物,到了朝廷系统里,却连列传的资格都挨不上。
值得一提的是,《宋史》确确实实提到过梁山好汉中部分人的原型,但多半一笔带过,归入“盗贼”或“流寇”。这恰恰说明一个问题:在宋代的官方视角里,这些人无论多有名,多出风头,其原有军职影响力有限,远达不到“名列史传”的程度。
因此,如果真要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中找一位“军衔最高”的人物,多数研究者会把票投给秦明这种正经地方统兵大员,而不是光芒更耀眼、情节更曲折的花荣、林冲、鲁智深。
从这个角度看,梁山泊上那套“头领排名”,更多是一种江湖意义上的排序:论拳脚、讲胆气、比恩怨,与冷冰冰的军阶系统,并不完全对得上号。
至于林冲、鲁智深到底是“有品级的军官”,还是“不属于正规军建制的军吏、护卫”,从史制、服色、行事这几方面综合来看,更偏向后者:军中有人情面,身边人对他们尊一声“官人”“提辖”,却难以找到清晰的品级坐标。真要硬套现代军衔,大概只能说,最多靠近尉官边缘,绝谈不上校级那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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