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深秋,汴京城外北风卷地,黄叶翻飞。京城里,勾栏瓦舍依旧笙歌不断,街上百姓却隐隐听说一件新鲜事:梁山泊那伙好汉,又在东北路上同官军厮杀起来了。有人低声议论:“这年头,官军打不过辽人,倒跟自家好汉缠上了。”话一出口,立刻被同伴拉住袖子:“慎重点,这话传到开封府,少不得一顿板子。”
在朝廷眼里,梁山泊不过是一窝反贼;在百姓心里,却又不全是这个说法。更有意思的是,在梁山泊内部,关于“造反”和“招安”,并不是一片齐声喝彩。那位被称作“智多星”的军师吴用,表面上谨小慎微,实则连着做了三件事,让六位好汉都察觉出味道:这位军师,从骨子里就不愿意受招安。
围着这三件事,把时间线理顺,把关键人物摆清,就会发现:吴用不是简单的“谋士”,而是一副极其冷硬的算盘。
一、从晁盖到宋江:军师换主人的那一步
说吴用,绕不开晁盖和宋江。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比书里“义结金兰”四个字复杂得多。
晁盖上梁山,是天罡星正位,论资历、论威望,谁也压不过他。他火并王伦后,在梁山立下规矩:打家劫舍,可以;害苦老百姓,不行。还专门说过一句话:“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这句话听着有点像“梁山版村规民约”,更接近一个保安团头头的口气,而不像要跟朝廷拼命的造反首领。
吴用在晁盖身边,一直扮演军师角色,出计策,管谋划。但有意思的是,一到关键战事,他就开始“选择性缺席”。曾头市那一仗,是个典型例子。
晁盖领着五千人马,要去啃曾头市那块硬骨头。对方有人马五七千,还有地利优势。这仗打起来,胜负如何,稍微懂兵法的人心里都清楚。吴用偏偏这时候推三阻四,不肯随行。结果是:豹子头林冲这种“非专业军官”临时顶上,既当副将,又当先锋,还兼着军师,晁盖最后中箭而亡。
真是没来得及?还是心里有数,不愿跟这一仗?书里没明说,但从后面吴用的一连串操作看,他对“陪晁盖冒险”,显然兴致不高。
晁盖的做派,更像一个讲规矩的“老大”,凡事有底线、有原则。吴用看在眼里,恐怕心里也有嘀咕:这样的人,当个地方义军头子还行,要真想跟朝廷扳手腕,格局未必够。
宋江不同。小吏出身,却有一肚子心机。浔阳楼提笔一写“敢笑黄巢不丈夫”,等于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一半。这话在当时,就是明晃晃的“逼宫味道”,摆明不把赵佶放眼里。尤其“替天行道”这四个字一挂出来,那就不是普通土匪了,而是跟“天子”两个字往一起靠。
吴用换站队,从晁盖到宋江,看起来像是“见风使舵”,实际上也反映了他判断形势的逻辑:晁盖走的是“姑且闹闹”的路子,宋江走的是“要赌一把命运”的路子。吴用要赌,自然不会押在保守牌上。
问题在于,他赌的不是“招安”,而是另一条路。
一、军师的第一步险棋:东京前线,宋江被蒙在鼓里
晁盖死后,宋江坐上山寨第一把交椅。表面上尊晁盖为“托孤之君”,骨子里却已经开始打“招安”这条线。到了梁山第一次重阳酒会,宋江写词,乐和唱,借着酒兴,把投降论调抛了出来。
李逵、武松、鲁智深几个粗汉子,当场就炸了锅,拍桌子、拔刀子,差点把场面弄成内讧。宋江火气上来,脸色挂不住,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的是谁?是吴用。
他说了几句看似“好好劝”的话:“他是个粗鲁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意思很明显:哥哥今天请大家喝酒,是来高兴的,不是来谈招安的。招安这种煞风景的话题,就别在酒桌上提了。
这几句轻描淡写,看不出吴用的真实态度,只能说明一点:他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宋江把“降不降”的话说死了。
很快,重阳风波刚过,宋江就按捺不住,亲自下山,跑去东京探路,甚至通过李师师,摸到皇帝寝宫边上。这一趟,对宋江来说,是试着给自己找一条“体面台阶”的路;对吴用来说,却是点燃一个更大的火药桶。
他做了什么?
他瞒着宋江,调动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员虎将,带上千名甲士,突然出现在汴京城下。五骑立马壕堑边,大喝:“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早早献城,免汝一死!”
这声喝,含义极重。对朝廷来说,这不是普通抢劫,而是摆明了“军马压京师”。在宋代法律里,这一条已经直奔“谋反”去了。
要命的是,宋江在城里。这么大的行动,居然没事先打招呼。设想一下,如果那天朝廷反应快一点,干脆把宋江扣在城内当人质,外面梁山军又把阵势摆足了,事情就不是“回去还能解释”这么简单,而是朝廷有了名正言顺“连坐诛杀”的借口。
吴用心里不可能不懂这一点。他仍然选择这么干,说明他的算盘,压根就不是“求一个干干净净的招安”。这第一步棋,就是要把梁山的性质往“不可回头”那边推一推。
行军打仗,最怕的是模棱两可。要么彻底造反,要么早点收手。吴用这一下,等于是逼朝廷承认:梁山不是普通盗匪,而是足以威胁京城的武装势力。朝廷要么出兵围剿,要么谈一份含着血债的“和约”。
他赌的,是“死战到底”。
二、两次搅乱招安:钦差前后,军师都不见影
梁山第一次打到京城脚下之后,北宋朝廷的反应,显得有点“软”。这也符合赵佶和那帮文臣的思路:打辽国,能花钱解决就免责;对梁山,也一样。能用招安搪塞过去,免得动刀动枪,最好不过。
既然要招安,就得有仪式,有使团,有诏书。这时候,吴用做了第二件、第三件事,把这条路搅得一片浑水。
二、军师隐身的那场闹剧:谁在背后递刀子
第一次宣诏,太尉陈宗善带着御酒、诏书上梁山。按理说,山寨里该是灯笼高挂,兄弟列队迎接。结果呢,一出接一出乱子。
先是阮小七下水偷换御酒,弄得太尉一行喝到的是“梁山特供”,不再是御前赐酒;接着,李逵跳出来,撕诏书、骂皇帝,一句“鸟官家”,冲得那帮朝廷命官脸都绿了;鲁智深等人也按捺不住,扯着嗓子要把招安使团“就地正法”。
要命的是,这一通大闹当中,梁山的“实际二把手”吴用,竟然不见了。他既没有站出来压住场子,也没有在宋江身旁帮着圆场。书里只写:“四下大小头领,一大半闹将起来。宋江、卢俊义只得亲身上马,将太尉并开诏一干人数,护送下三关,再拜伏罪。”
军师呢?“失踪”了。
这就耐人寻味了。要说临时有事?偏巧这一天?要说真不知道?偏偏那些偷酒、闹诏的计谋,又显然不是那些粗人自己能捣鼓出来的。阮家三兄弟、李逵、鲁智深,一个个都是“擅长动手、不擅长动脑”的路数,连环计怎么用,时机怎样卡,背后少不了一个捋顺的人。
这人是谁,几乎不难猜。
一阵闹完,宋江憋着一肚子气回来,在忠义堂抱怨,吴用这时候才露面,反过来劝他:“招安须自有日。如今闲话都打叠起,兄长且传将令……早晚必有大军前来征讨,一两阵杀得他人亡马倒,片甲不回,梦着也怕,那时却商量。”
这几句话,露了底。
嘴上说“招安须自有日”,实际上主张的是“先杀得官军尸横遍野,再谈别的”。打到这个地步,朝廷那边就不只是“招安”两个字了,而是里外都有血账要算。你杀我多少兵,我失多少州县,将来就算谈条件,也不是简单“册封几个官职”能了事。
吴用这样安排,一半是替梁山断后路,一半也是给自己断退路:打得越狠,彼此仇越深,将来谁也别想轻描淡写回到原点。梁山从此只能走在刀尖上,回头路几乎没有。
值得一提的是,在山寨众口一边站在吴用那边,说“军师言之极当”的时候,宋江那种无力感,恐怕已经有点像当年的晁盖。名义上是头领,说句话却要看军师和众兄弟的脸色。
三、第二道诏书与那一箭:六位好汉看透的心思
第一次招安闹剧之后,北宋朝廷没有立刻翻脸。赵佶和蔡京一班人,仍旧倾向于“拉拢”,而不是“立刻屠灭”。甚至蔡京自己起草诏书,又派出第二个招安使团,准备再试一次。
这一回,宋江几乎是满心欢喜,衣袍预备,赴京受命的想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他来说,这可能是从“反贼头子”变成“朝廷将官”的唯一机会。
就在这种气氛下,吴用又悄悄布了一个局。他调派黑旋风李逵率步军一千埋伏济州东路,一丈青扈三娘率马军一千埋伏济州西路,号令是:若听得连珠炮响,立刻杀奔北门,把钦差一网打尽。
这是要干嘛?要么劫杀招安使团,要么趁乱与朝廷翻脸。总之,这不是接诏书的架势,而是仿佛在等一个“反手一刀”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花荣那一箭。吴用看到诏书里的语气,发现其中对梁山的定位并不像宋江期盼的那样公平,甚至带着一些轻蔑和防范。他不再犹豫,干脆指使花荣,一箭射死了传旨官员。
箭一出手,局面彻底变了。赵佶那边都忍不住动怒:“此寇数辱朝廷,累犯大逆!”从“可以缓议”的对象,瞬间成了必须“严惩”的罪人。
有人说吴用是愤而出手,其实从前面的布置来看,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只要诏书不是绝对“顺心如意”,只要还有一点可以挑刺的地方,他就有借口下杀手。让招安谈判变成不可能,才是他最在意的结果。
等这几件事累加起来,再看梁山水军六位好汉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并不糊涂。
三、六位好汉的提议:试探军师的底线
征方腊前,梁山好汉已经被分派得七零八落,很多人被调离原来的队伍,分往各处。尤其是水军一系,感受到的“拆散危机”,比别人更早。
这六人,基本都是水上帮的骨干:阮氏三雄、水军将领,再加上同系兄弟。书里写得比较含糊,但能看出来,他们私下把吴用约出来,说了几句相当扎心的话:
“那伙奸臣,渐渐地待要拆散我们弟兄,各调开去。今请军师自做个主张。和哥哥商量,断然不肯。就这里杀将起来,把东京劫掠一空,再回梁山泊去。只是落草倒好。”
这意思已经不遮掩了:朝廷这套招安,是奔着“拆伙”去的,不是给弟兄们一个整齐出路。既然这样,要不趁早翻脸?干脆杀进京城,抢一圈,再回梁山继续“落草”,比被一点点拆解,好得多。
这等于是把“再造反一次”的话,明明白白摊在桌面上。
有意思的是,吴用的反应既不爽快答应,也没有立刻呵斥。他说:“往常千自由,百自在。众多弟兄亦皆快活。今来受了招安,为国家臣子,不想倒受拘束,不能任用。弟兄都有怨心。”
话里话外,几乎就是承认:以前不当官的时候,倒自在些;当了官,反而被捆得紧,连兄弟都护不住。他之所以不立刻表态,一半是因为要试探宋江的态度,一半也是在掂量:如果真的再杀回去,每个人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
若那一刻宋江点头,事情极可能朝着另一条线发展:梁山再度举兵伐京,赵佶被拉下龙椅,由谁接位,再做打算。是宋江?是卢俊义?还是有皇室出身的小旋风柴进?吴用不难设计出一套说辞。
六位好汉能看出来吴用的心机,并不奇怪。阮小二这类人,看似粗豪,实际在水上摸爬滚打半辈子,对人情世故有自己的判断。用他们的话说:“军师这几桩安排,哪里像想安分守己的。”
对吴用来说,反对招安,并非出于什么“高义”,而是对现实结果的冷静评估。
在宋代那种政治惯例下,“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几乎是铁律。朝廷可以暂时赦免一个造反头目,但很少会真心重用。历史上不少受过招安的人,要么被削权,要么被暗算,最后结局多半不好看。
梁山这帮人,杀了那么多官军,烧了那么多州县,罪名真要一条条列出来,不夸张地说,“罄竹难书”。吴用连续三次把血债往上添,实际上是在心里认定:这条招安路,走到头也是一条死胡同。
既然归顺无望,他就只能考虑另一条极端路线。
四、反骨与投辽:吴用心里的“退路”
很多人觉得,既然吴用不赞成宋江一心向朝廷靠拢,是不是就代表他更“仗义”?这一点,不能轻易下结论。
吴用的读书人身份,决定了他对宋朝官场有更深的了解。乡村学究出身,科举考不上举人,却不是“白纸一张”。《宋刑统》这类律法,他不会一字不识,谋反、谋叛、杀官这些罪名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才知道,在宋朝这套政治算计里,梁山这种级别的反叛,即使表面上“受了招安”,最终也极难善终。朝廷哪天需要拿一个人出来“祭旗”,最方便的,就是这些有前科、有血案的人。吴用为自己留心眼,不算奇怪。
问题在于,他给自己设计的“退路”,竟然不是“洗心革面”,而是“叛国投辽”。
当辽国派欧阳侍郎前来招抚,希望梁山转而效忠辽廷时,吴用说过一句话:“若论我小子愚意,从其大辽,岂不胜如梁山水寨。”这话未必是在所有人面前公开喊出来的,但逻辑清晰:跟辽国,也许还能做个封疆大吏;在宋朝,始终是“有前科的人”。
在他眼里,“父母之邦”这四个字,并没有多少情感分量,算的是现实账:谁给的位高俸厚,谁不动不动拿旧账压人,谁才是可以依附的对象。
宋江再怎么卑微,嘴上还有一句“父母之邦”,对叛国投敌这类事,还有心理门槛。吴用则不太在乎这一点。只要能确保自己不被清算,不被卸磨杀驴,他愿意在宋江、在辽国之间来回衡量。
说到底,他是个“精致利己”的角色。替晁盖出谋,替宋江卖力,替梁山断后路,外面看着都是一心为寨中兄弟,内里却时刻在算计:哪条路对自己更安全,哪一方更值得投靠。
吴用做的那三件事——私下调兵逼近东京、设计闹翻招安使团、指使射杀钦差——一步比一步狠,把梁山好汉和朝廷之间唯一残存的缓冲空间,一点点撕碎。六位水军好汉看出来的是:军师不想被招安套牢,更不想跟着宋江在那条路上走到黑。
梁山这一百单八将里,勇猛的人不少,粗中有细的也有几个。真正心机深到这种程度的,却没几个。吴用算一个。
从历史眼光看,这类人物在乱世里并不罕见:读过书,懂法度,明白权力运作,知道什么时候该推波助澜,什么时候该隐身不见,关键时刻能抬旗,也能递刀。梁山这出戏,许多人看见的是宋江升起的“替天行道”旗号,却忽略了在大幕后面调灯换景的人。
那人姓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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