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畔的那座千年古刹里,花和尚这位绝世悍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在要闭眼的那一刻,他像是彻底活明白了,吐出一句让后人琢磨了成百上千年的遗言,大意是说,这会儿终于砸碎了金制的项圈,也扯断了玉做的镣铐。
表面上瞅着,这不过是个和尚临死前打的机锋。
可偏偏只要你将这番感悟套进水泊好汉们的最终结局中细品,就会发现里头藏着的,全是无可奈何的哀鸣。
到底啥玩意儿能把人死死套住?
说白了,就是朝廷编制,就是混口饭吃,还有及时雨铁了心要走的归顺之路。
千百年来,看戏的老百姓总觉得,呼保义带头向朝廷低头,纯粹是葬送了一百零八位头领的昏招,骨头太软、没骨气。
大伙儿总忍不住瞎琢磨:要是黑三郎当时领着大家一直在山头上逍遥自在,分秤切肉,论斤发财,那日子过得多舒坦?
话虽这么说,这种想法纯属脱离实际情况的白日做梦。
咱们把话本里的演义光环全部剥掉,纯粹拿水泊当成一家规模多达十万武装人员的超级集团来剖析,一眼就能看透个让人后背发凉的血淋淋现实。
搁在那会儿的聚义厅头领们面前,向官府低头压根儿就不是啥钻牛角尖的妄想,那是仅剩的一条活路。
你要是不顺从,等待这帮人的下场,也就是连根拔起、整建制报销。
为啥非得这么干?
只因公明哥哥跟前摆着的,是一摊子怎么盘都理不清的烂窟窿。
头一笔,就是银钱上的花销。
这伙草寇到底是干啥的?
讲透彻点,这就是个彻底不干农活、规模还跟吹气球一样往上飙的纯暴力队伍。
势力最猛的阶段,聚义厅对外宣称手底下小十万号人。
水泊周围连个拿锄头刨土的农户都找不着,做买卖打铁的更别提了。
这么多青壮年劳力,半点实质性的物件都不出产。
自己不干活,那就只能靠抢别人的。
山寨里用来维持运转的进账,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两招。
这头一招,就是设卡子劫道。
专盯那些走马上任的达官显贵或者兜里有钱的倒腾货物的买卖人。
刚开始占山为王那会儿,头领们还喜欢端着个架子,假模假式地讲究个江湖规矩,对那些穷困的过路人睁只眼闭只眼,专门逮住大户狠狠薅羊毛。
再一招,便是带兵下山扫荡。
瞅准了山寨方圆两三百里之内的土财主们,按着名单一家接着一家往死里洗劫。
可偏偏这两样捞偏门的法子,表面上瞅着挺咋呼,骨子里却藏着要命的窟窿。
这分明就是一锤子买卖,压根儿没法长久玩下去。
天天蹲在必经之路上劫财,做买卖的难道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就算干不过这帮土匪,人家脚底抹油开溜还不行吗?
稍微多绕几里地,山头附近的商道用不了多久就会连只苍蝇都看不见。
靠打劫混饭吃的路子,注定要凉凉。
那转头去打周边财主的主意行不行?
方圆几百里的有钱人家就那么几户,跟地里的庄稼似的,连根拔起一回,新的还没缓过劲儿来,山寨里的粮仓早就饿得见底了。
真到了商队绝迹、地主老财被榨干的地步,底下那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总得找食吃,该咋整?
留给山东呼保义的选项,就只剩下去霍霍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了。
谁知道只要把屠刀架到庄户人家脖子上,聚义厅门口竖着的那杆替天行道的杏黄旗,立马就得倒进烂泥里。
这帮人将彻底丢掉立足的牌坊,直接从大侠沦落为过街老鼠般的祸害流氓。
要是缺了实打实的种地打铁做后盾,这股势力绝对会掉进一个死胡同:不去抢就得大面积饿肚皮,跑去霍霍穷苦人又会遭万人唾骂。
甚至都不用官军过来围剿,光是钱粮断顿引起的自家后院起火,早晚会把这伙人彻底埋葬。
这里的利害关系,那个郓城县的刀笔吏心里头明镜似的。
还有一笔糊涂账,算的是兄弟们的活心思。
不少人总以为,水泊里蹲着的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敢跟皇帝老儿叫板的铁骨头,归顺朝廷纯粹是黑三郎自己一个人想当官想疯了。
说白了这想法错得离谱。
洗白拿编制,其实恰恰是整座山头弟兄们最想干的事儿。
稍微摸一摸那一百单八将的底细,你会发现,大伙儿表面上端着粗瓷碗称兄道弟,骨子里却基本都是些让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贼。
这帮人肠子深处,对于重新弄个正经良民户口的念想,要命地疯狂。
咱们来捋一捋聚义厅里的三拨人马。
头一拨,是从官兵阵营里投降过来的带兵将领。
像林冲、大刀关胜,还有那位双鞭呼延灼,这帮家伙上山前吃的是哪碗饭?
人家要么是禁军里的武术教练,要么是正儿八经拿朝廷俸禄的将领。
人家本来就有个铁饭碗,可偏偏让权贵穿了小鞋,要不就是打了败仗当了俘虏,纯粹是为了留个全尸,才被逼无奈跑到野林子里当土匪。
你想让这群往日里穿着官服、走到哪都有人磕头的大人物,死心塌地在土窝子里做一辈子杀人越货的买卖?
根本就是做梦。
这伙人连做梦都在琢磨着咋样才能把身上的贼皮脱掉,重新穿上那身官袍。
另一拨,则是各地的有钱大户。
小旋风柴进也好,玉麒麟也罢。
人家以前可是家底厚实得很,在老家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顿顿吃香喝辣。
这帮富翁多半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甚至干脆就是被吴用这帮人下套硬生生给拉下水的。
在这群老爷眼里,蹲在山寨里不仅没啥痛快可言,简直就是硬生生从云端摔进了粪坑。
给皇上效力,成了他们重新过上舒坦日子的一根独苗救命草。
那剩下那些垫底的穷苦泥腿子咋办?
像黑旋风,还有石碣村打鱼的那哥仨,这群人总该是死活都要推翻皇帝的硬汉了吧?
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越是在社会底端摸爬滚打的人,对当官发财的执念反倒更吓人。
你瞧瞧那个满肚子都是砍砍杀杀的李铁牛,偷跑回老家接亲娘那阵,为了哄老太太开心,居然连脸都不红地吹牛皮,拍着胸脯说自己如今吃上了公家饭。
既然连杀人不眨眼的黑旋风都觉得混个官身光宗耀祖,你还能指望山头上那几十万人里,能挑出几个真敢把造反大业干到底的猛汉?
那个黑脸胖子的厉害之处,恰恰是把十万条汉子肚子里藏着的这点念想,拿捏得死死的。
他大笔一挥,将聚义厅的牌匾换成了忠义堂。
就这换掉的一个字,等于是把归顺朝廷的调子彻底定下了。
说得再直白点,要是这时候及时雨非要跟大家对着干,扯着嗓子吼一句这辈子绝不低头,整个山头的各路人马当场就得散伙,连几天都撑不住。
既然这前前后后的窟窿都对上了,投靠朝廷是必走的独木桥,那为啥最后一百单八将死得一个比一个憋屈?
这下子就扯出了黑三郎身上最要命的硬伤。
他摸得透草莽,玩得转江湖那一套,可偏偏两眼一抹黑,根本摸不透官场是个啥玩意儿。
他早年不过是个地方衙门里的基层差役,天天在三教九流里打转。
这就决定了他压根没见过大阵仗,脑子里完全没有庙堂之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心斗角。
在他那点可怜的见识里,归顺无非就是让大伙脱掉贼皮,跑到汴梁城里给皇帝老儿卖命,紧接着就能升官发财。
可他哪里懂得,低头服软的真相,其实是硬生生挤进人家早就分好蛋糕的桌子上,直接变成达官显贵们拿来擦屁股的夜壶。
更愁人的是,聚义厅那帮人在扩张地盘那会儿,把京城里最不能惹的狠角色全给得罪光了。
像高太尉、蔡太师这等大贪官,早就跟这群土匪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就在这种水深火热的官场倾轧里,脑瓜子里全塞满哥们儿义气的泥腿子们,就算想找一条能保命的大腿抱,都找不着庙门。
这时候肯定有人犯嘀咕了,既然汴梁城的浑水这么深,黑脸胖子干脆带着麾下十万人马直接造反,把赵家的江山给端了,自己坐龙椅过把瘾多好?
明摆着,这又是没过脑子的瞎扯淡。
那会儿的赵宋王朝底子的确烂透了,朝堂之上全是乌烟瘴气,可偏偏这架破车还没到彻底散架的份上。
放眼四海的平头百姓,日子熬得固然艰难,好歹还能凑合着弄口糙米续命。
只要底层的苦哈哈们还没饿到啃树皮、易子而食,这天底下就断然生不出掀起全境大暴动的火苗子。
就冲着这个大背景,要是聚义厅那十万既没有粮草大营撑腰,又拿不出硬核攻城家什的土牌子正规军,胆敢真的扯起推翻赵宋天下的反旗满世界去抢地盘,迎头撞上朝廷手里依旧兵强马壮的正规野战军,到头来绝对是拿鸡蛋去碰大石头,渣都不剩。
于是,这就是一百单八将打死都躲不开的要命死结。
继续当土匪,库房见底,自家兄弟先得互砍,必定玩完。
扯大旗造反,拳头不够硬,连个响应的都没有,还是个死。
给朝廷卖命,朝堂上没靠山护着,也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再往后的戏码,就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皇帝老儿假惺惺地给这帮人发了官服,转头就把这群硬汉当成了去砸烂另一帮反贼的探路石。
那可真是在拿人肉填坑。
昔日的兄弟们在这场狗咬狗的血拼里,把老本全给拼光了。
最后剩下那几个残兵败将拖着破烂旗帜回到汴梁城的时候,压根儿没谁给他们发什么顶戴花翎,迎接这帮残军的,只有屠刀。
不是把命交代在江南的乱军丛里,就是被蔡京高俅端来的一杯鸩酒送上西天。
这绝不仅仅是水浒里那伙人的眼泪,上下五千年,凡是泥腿子拉起来的武装,几乎都没能逃脱这种血淋淋的下场。
你哪怕绞尽脑汁去挑,也别想砸烂封建帝王家定下的那个铁笼子。
黑脸胖子那种看似没骨气的低头认怂,说白了是一个掌舵人在把所有的死胡同都踅摸了一遍后,咬着牙挑出的那条最不寒而栗的活路。
可偏偏他这头把交椅,连金银铜钿都盘明白了,连麾下的兄弟心思都捏准了,却唯独没斗过那个烂到根子里却庞大得吓人的官僚机器。
回过头再去品一品花和尚咽气前嚷出来的那句砸碎枷锁扯断镣铐的豪言壮语。
这位大块头其实早就把这破世道给扒光了。
搁在这个表面光鲜、暗地里把人连皮带肉生吞的官场大网里,只要你没能抽身,套在脖子上的锁链就休想解开。
这人呐,只有死透了,才能真真正正把这口恶气给喘匀实。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