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轰动天下的那批寿礼弄到手后,托塔天王领着手下七个兄弟直奔水泊落草。
那会儿水泊的一把手叫白衣秀士。
新来的这伙人为了交入伙费,特意将拼了老命抢回来的金银财宝全盘托出,打算孝敬这位大当家。
谁知道事情绝了:大当家随便扫了扫,嘴角一撇,当场原封不动地给拒收了。
转头,托塔天王便在聚义厅里大摆排场,将金银直接分发给手底下的基层头领,以及漫山遍野好几百号马仔。
这举动外人瞅着绝对是挥金如土的豪杰做派。
可偏偏你要是拿算盘敲打敲打,立马就能瞧出里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门。
江湖传言,蔡太师这笔寿礼足足标价十万个大钱。
这堆钱究竟能顶多大用处?
赵宋王朝的铜板有个规矩,朝廷定好七十七枚就算作一吊里的“百钱”,十小吊凑成一整贯。
民间商贩心更黑,七十五枚便当一百枚使唤。
这么一来,完整的一贯顶破天也就七百七十枚硬币上下。
拿仁宗年间的粮食行情来说,大概一百一十八斤的大米能卖出六七百个铜板。
拿这和咱们当今菜市场三四块一斤的白米一对比,古代那一石大概等同于现在的四百五十元。
换算下来,一枚铜板差不多顶七角钱,一整贯则约等于七张红票子。
不过嘛,这仅仅是最保守的估计。
时间退回淳化第四个年头,在汴梁城里头掏出一贯,便能牵走一头大肥公猪。
搁在今天,买一头生猪最起码得备好两千大洋。
大晚上去小摊来碗跟羊杂碎差不多的下水汤,顶多花费二十个铜板,撑死也就十五块钱的购买力。
老早之前有个叫张齐贤的大官,辞退身边老仆时赏了三百贯作为遣散费。
就凭这点盘缠,已然能让一家老小在宋朝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把这几笔账凑一块儿盘算,大宋朝一贯的真实含金量,稳稳当当落在七百至一千元现大洋的区间内。
十万个整贯,那就是七千万往上走,甚至逼近一个小目标的惊人财富。
最邪门的地方偏偏出在这儿。
水泊当时拢共五六百口子底层草寇,倘若真有一万万现钞的肥肉,大伙儿均摊一番,每人兜里起码能揣进两百贯。
两百贯折算过来足有十几万块,寻常庄户人家省吃俭用熬上十年都不成问题。
漏子出在这了:这群在荒郊野岭啃树皮的贼兵,冷不丁被砸中十来年都挥霍不尽的横财,谁还有闲心继续提着脑袋做劫匪?
怕是赶早溜回老家开铺子、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可这帮马仔愣是一个都没挪窝。
除了草寇们老老实实蹲在山上,事发后差役扑过去捉拿日鼠,从他睡觉的铺板底下掏出来的赃物,满打满算就那么一小布袋金银。
哪怕这老鼠哥拿得最磕碜,按八个人平分一个亿来算,咋说也得落个五千贯吧。
就那么个小包袱,打死也装不下成千上万的财富。
底牌其实一目了然:白衣秀士嘴角挂着讥讽,只因为这老狐狸早看破那堆破烂压根不值几个大子儿;贼兵们死赖着不散伙,还不是因为落到手里的赏钱塞牙缝都不够。
绿林好汉口中吹上天的惊天大劫案,自打一开始便是个套路满满的账本障眼法。
这笔糊涂账,咱们必须得追溯到那位坐镇北京的梁大官人头上。
这位大员要给京城岳父拍马屁送寿礼,放出去的风声是足足十万巨款。
名头喊得震天响,可实际上全是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史料里白纸黑字写着,包青天当年执掌京兆尹那个级别的肥缺,一年俸禄才两万个大钱。
这位梁大人不过是个地方镇守,一年到头吃干榨净,顶天能捞一万五千贯入账。
一年进账才一万多,开口就要上贡十万,而且每逢寿辰都不能落空?
他拿头去填这个窟窿啊?
这官油子心底的小算盘扒拉得很清:太师图的是面子光鲜,看重的是晚辈服帖。
至于那些竹筐里究竟塞了多少足赤真金,说白了完全无伤大雅。
这下子,那十几根扁担挑的物件里,正经能卖上价钱的,恐怕仅仅是太师亲闺女私下备好的那一小拨。
余下大把的竹筐,大概率全是烂砖头配破石头,表面盖点金银箔纸充充门面罢了。
这批货的真实底价,估计连一万个大钱的门槛都够不着。
既然是弄虚作假,自然得配上一套糊弄人的运送法子。
您瞧瞧梁大官人是如何布这盘局的。
十来筐沉甸甸的包裹,他竟然仅仅指派了十几个糙汉去护送。
他自个儿也明说,换作真金白银,调动五百号兵丁防守都嫌单薄。
到头来呢?
打发了小猫两三只,连个带刀拿枪的正规保镖都不给配。
这哪是什么保镖护驾,纯粹是挂上鱼饵等大鱼上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是故意招惹山林里的劫匪来下手的。
回想上一年的寿礼同样被人在半道截胡了。
那会儿这位梁大人的做派则是睁只眼闭只眼,半点动静没出,一不追凶二不拿人。
图个啥?
还不是因为上回的破铜烂铁实在糊弄得太出格,一旦闹得沸沸扬扬,面纱被扯下来可就难堪了。
可偏偏今年换了套路,他特意拔擢了青面兽来挑大梁。
这位老兄身上背着罪犯刺青,满脑子都是捞取军功好洗白底子。
有这么个死心眼的武将带队,万一中途东西有失,所有的黑锅稳稳当当全扣在这武将脑袋上。
跟往年的低调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为他这回必须得找个替死鬼,更得闹出天大的动静当说辞,借此让身在京华的太师岳丈听闻:小婿为了孝敬您老人家,那可是遭了横祸,白白赔进去号称十万的惊天财富呐。
在这盘大棋里,天王和智多星说白了不过是被虚假账目骗得团团转的苦力。
话虽这么说,这两位在动手环节的谋划,干得真叫一个绝。
为了吞下这块号称十万的“大肥肉”,书生军师把伏击点定在土岗子上,拿捏死了三大绝佳要素。
头一个是老天爷给脸。
端午刚过的日头毒得很。
那帮苦力扛着重物熬了半宿,嗓子眼冒烟身子发软,瞅见林子恨不得瘫在地上。
青面兽脾气再炸裂,也拗不过活人渴了要喝水、累了要歇脚的肉体规律。
再一个是地利。
那片树林子不光能挡住毒太阳,还能掩盖身形。
劫匪七人组缩在枝叶后头,防守方顶多能瞅见几团黑影,这便留足了打掩护的绝佳余地。
还有一条就是内讧。
带头大哥为了抢进度,成天拿棍棒招呼底下人。
加上队里的几个监工本就是大名府的心腹,压根没把这配军放在眼里。
挑夫们挨揍挨得直哆嗦,肚子里早就窝了一团邪火。
押运方早就在窝里斗得不可开交。
智多星图谋的,无非是顺着这条口子狠狠捅上一刀子。
这致命一击,正是那挑在肩膀上的两大木桶村醪。
带头大汉绝非等闲之辈。
瞧见有个汉子担着酒水走近,他立马神经紧绷,生怕里头掺了能麻翻人的药粉。
若是碰上寻常蟊贼,估摸着早就脚底抹油,要不就是死皮赖脸地强卖。
军师一句废话没多讲,他死死揪住了凡人最敏感的神经:你戒心越重,我偏要在你眼皮子底下,把这层疑心病扒得干干净净。
假扮成收鲜果商人的那帮汉子,抢先掏钱买下其中一桶,就在防守方首领跟前,一口接一口地吞进肚里。
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青面兽眼瞅着这伙人灌饱了肚子却生龙活虎,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大半截。
没多久,全场最绝妙的过招上演了。
那群挑夫嚷嚷着要抢购另一桶解渴,卖货郎直接开口索要五枚大钱。
假商人们借着说价钱的由头围拢上来,赤发鬼二话不说舀起小半勺就往嘴里送。
卖货郎装作气急败坏,猛地夺回那没喝完的酒水,顺势全泼回大木盆当中。
偏偏是在这貌似争执的拉扯间,军师提早藏在木勺底下的迷魂散,不露痕迹地全融进了剩下的琼浆之中。
这出投毒的大戏,完完全全在带头武将的注视下上演。
可他愣是没瞧出半分破绽。
究其原因,在这位老江湖的思维定势中,评判危机的铁律无非是:旁人吞下肚不见异样,这玩意儿绝对没问题。
他亲眼目睹了“安然无恙”,这就使得他把所有防备全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等到那武将直勾勾盯着劫匪们将那十多筐货物装上手推车,自身却四肢酥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时候,他这跟头栽得当真不屈。
他溃败的根源,在于对人心的揣摩,跟那位穷酸书生相比差得实在太远。
可那位运筹帷幄的军师就算是大获全胜了吗?
其实不然。
折腾到最后,重新审视这出土岗子上的打劫大戏,你定会惊觉整局棋的发展简直离谱到了姥姥家。
带头大汉药劲过去后,懊恼得险些从山崖上纵身跳下。
谁知道,跟班的那十几个伙计,接下来的做派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诈。
这帮人既没撒丫子溜之大吉,更没羞愤抹脖子,反倒凑在一块儿嘀咕着要去衙门倒打一耙,状告首领暗通土匪。
这举动满是大坑。
倘若他们真把抵得上一个小目标的皇家贡品给搞没了,打道回府必定得掉脑袋,这伙人按理早该逃进深山老林了。
可偏偏他们半点畏惧都无,还敢趾高气扬地回城告黑状。
唯一能说得通的逻辑便是:这帮大名府的嫡系奴才,肚子里早已跟明镜似的。
他们门儿清那扁担底下藏着啥破烂玩意,明白哪怕让人劫个精光,也绝对罪不致砍头。
在这局群雄逐鹿的戏码里,台上各路神仙全在为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打着小算盘。
天王顶着掉脑袋的凶险,费半天劲只弄来一堆废铜烂铁外加几星碎银,到头来惹了一身官司,只能钻进水泊芦苇荡里当山大王。
青面兽豁出性命去维护官身,最后却平白无故抗下滔天大罪,被逼得无路可逃。
至于背后真正通吃全盘的幕后大佬,只剩下那位端坐在汴梁相府里的权臣。
这老头连半个指头都不用动。
面子上光芒万丈,骨子里也赚足了便宜。
要说起江湖上吹破天的那笔“巨额生辰寿礼”,打娘胎里起就压根是个幻影。
在那个烂透了的庞大官场里,道上的流言编排得越离谱,这出双簧唱得就越圆满。
毕竟大伙儿心照不宣,哪个也不会,更没胆量去掀那个盖子,去查探那笔只在纸面上存在的惊天财富,真面目究竟是个啥德行。
信息来源:
澎湃新闻《〈梦华录〉里一块玉200贯,一月租金30贯…
北宋的一贯钱,到底值多少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