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清初时期的史料时会遇到一种有趣的现象。野史传闻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似乎都能够映照出一点真相的模样。例如最近在网络上广泛流传的关于洪玄烨的说法，强行将康熙和洪承畴牵扯成血缘关系上的父子，初看起来觉得荒诞且没有道理。但是如果结合顺治被郑成功在厦门炮毙的旧闻，单独来看就像是拼错版本的连环画存在漏洞，可是将它们连接起来却意外地能够自行契合。
说来也巧合。顺治炮毙说的源头《延平王起义实录》本身就存在许多疑点。郑成功部将杨英的《先王实录》中根本没有提及这件事情。反而是在1912年由郑氏后人整理的抄本里突然出现伪虏顺治在思明港被炮击身亡的话语。更为奇怪的是，描述的语气是以密报者用有人启藩主的白话句式，这与杨英一贯的文言风格不一样，反倒像是后世说书人的口吻。
我认为这两桩传闻在时间线上存在重合点。顺治十七年五月清军攻打厦门的时候，郑成功在高崎取得了胜利。那如果顺治真的死在这场战役之中，清廷为什么要拖延九个月才宣布他驾崩？而且《清实录》里清楚地记载着，当年四月顺治还在北京批阅礼部的奏折。这种时间上的错位，如同有人强行把两条平行线拉扯到一起使其相交一样。
但换一种说法漏洞更加严重。中央民族大学的严实副教授最近进行辟谣的时候说，他们对雍正第五子弘昼后代的DNA进行了检测，Y染色体明确属于努尔哈赤的C2b1a2b1 - F14751支系。这条基因链从顺治一直传承到康熙再传承到雍正，根本没有给洪承畴的血脉留下空间。不过有意思的是，洪承畴在顺治朝确实很受重用，康熙四年去世的时候还获得了文襄谥号这样不太明确的荣宠，这或许就是野史传播的温床。
再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传闻传播有着清初时期的特色。在那个时候南明遗民编写《郑成功祭顺治文》来对清廷进行嘲讽，而清廷则炮制出《大清得天下之正论》。在真假相互掺杂的舆论争斗当中，顺治炮毙这件事好像是郑氏集团所进行的心理战的产物。毕竟让皇帝死得比较憋屈，要比单纯地宣告战果更能够对对方的士气产生打击。
清廷的应对策略是值得人们去思考和探究的。康熙后来极力强调自古以来得到天下最为正统的就是我们清朝，甚至重新对历代帝王庙的排序进行了调整。他对于正统性存在着焦虑，这或许是因为早期的统治基础并不牢固。姚念慈教授在《康熙盛世与帝王心术》中明确指出：玄烨一生都在通过盛世表演来掩盖合法性方面的危机。从这个方面来看，不管是用换一种方式还是用炮毙的方式，所戳中的都是清廷最为敏感的地方。
这么来看，两条传闻是虚假的。但是其中所折射出的历史张力是真实存在的。譬如闽南渔民至今仍传说顺治帝驾崩之后变成了没有鱼鳔的江鱼。还有浙江的文人暗中讥讽康熙皇帝是洪承畴转世还魂。民间的叙事常常喜爱运用荒诞的方式来留存真相。到了2025年，学者借助DNA技术对这些传言进行证伪，实际上是在开展一场跨越了三百年的去除神秘色彩的活动。
历史之中存在着一个奇特之处。有的时候谣言相较于正史更能够展现出时代的集体潜意识。李开元曾表示，历史研究需要从多种可能性回归到第一世界的真实历史。对于清初的很多传闻，或许应当这样来看待：它们并非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却曾经是众多人愿意去相信的另一种“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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