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初春,成都街头空气微凉,一名四十出头的空军校官推开茶馆的木门,低声对老乡说:“总算踏上父亲的故土。”他就是黄植诚。那一刻,大厅里的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男子,十四年前曾驾驶一架F-5F冲破海峡云层,让许多人彻夜难眠。

逆时针拨回到1952年1月。黄植诚出生在台北松山,他的童年被螺旋桨的轰鸣声包围。父亲黄逊杰是广西横县人,抗战时期随军撤台,后来在台军担任要职。二哥、姐夫也都飞行,一家三代,洗手台上永远堆着抹过机油的旧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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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黄植诚喜欢拆开航模研究发动机,玩累了就往收音机里钻,想听听广播里有没有提到“成都”或“横县”。这种模糊的乡愁陪他进入“空军军官学校专修班”。1973年夏天,他以前三名的成绩毕业,被分到第五联队。五年后,他已经是少校考核官,单机飞行时数突破两千一百小时。

王牌称号并没带来满足。相反,校场里反复播放的战史材料令他疑惑。某次课堂,他算了一笔账,发现书里宣称剿共伤亡数字根本兜不拢,便脱口追问。讲师答不上来,只能让勤务兵推来推子,“剃光头”以示惩戒。黄植诚摸着冰凉头皮,心里那道裂缝扩大了。

1979年后,台湾空军开始把“击落米格机”设成联欢会趣味奖项。一次,副司令高举宝剑当奖品,台下喝彩声不断,黄植诚却僵着脸。他对身旁同僚低声嘀咕:“打的都是自家人,哪来的荣耀?”这句话没有传出去,却在他心里留下种子。

1981年8月8日上午八点,清泉岗基地天色极好。黄植诚要考核中尉许秋麟,机型F-5F,编号5361。起飞后,他完成例行科目,随后要求后座关闭暗舱灯,理由是“练习仪表”。机头轻轻侧倾,划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角度,云层成了天然屏障,航向朝福州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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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内对话简短。许秋麟忽然觉察:“前座,方位不对?”黄植诚平静回应:“我回大陆,你若不愿,可跳伞。”话音落下,他调转机头,将飞机压向东引岛上空,放慢速度,为后座留出时间。许秋麟拉下射座柄,伞花在浪尖展开。黄植诚再度压杆,加速冲向北方空域。

油量告急。仪表盘上的指针晃动到红区,他用无线电呼叫:“我是国军飞行员黄植诚,请求引导落地。”对岸塔台沉默两秒,然后给出密码口令和俯仰指令。九点二十八分,福州机场跑道灯未及关闭,F-5F稳稳落地。值班地勤跑来,望见机身尾舵那面青天白日旗,却听见舱门里传出一句标准普通话:“辛苦了。”

四天后,福建军区礼堂座无虚席。表彰令写着:奖励人民币六十五万元,任命为解放军红军航空学校副校长。那是当时极高的奖金。更重要的,是一纸回到家乡的通行证。从此,他不再需要在夜色里分辨哪边是“中线”。

奖金没有久留。黄植诚探亲路过横县老宅,看到村小学屋顶漏雨,当场掏出一万;再去成都青羊宫旁的孤儿院,又留下数万。65万元,几乎全部被他分批捐出。他解释得轻飘:“挣来的早晚要花,能帮点忙就好。”

爱情来得同样痛快。1982年春,他在一次航空科普活动上遇到四川姑娘马红。对方是川航的空中乘务员,学过日语,性格爽朗。第二次见面时,马红开玩笑:“黄教官,你那架飞机值几百万美元吧?”黄植诚笑答:“飞机国家收走了,人还在,不嫌弃就好。”几个月后,两人领证,婚宴席开三十桌,宾客里不乏将军、院士,也有普通机务兵。

之后的岁月,他先后任空军某试飞团长、解放军航空学会理事,全国政协委员。退役后又在北京创办“两岸平诚航天投资公司”,拉来台湾老同学合伙。有人劝他搞房地产挣钱快,他摇头:“飞行培训才是正路,同胞多交流,比赚几个大钱重要得多。”这话或许带点理想主义,却让不少年轻学员得以跨海受训。

有意思的是,曾被祭出的“反面教材”,却在台军后辈之间成了茶余饭后的传奇。林贤顺、李大维等飞行员相继效仿,1986年至1990年又有三架战机落地漳州、汕头。对岸防范再升级,但人心难控。只要还有人想回家,雷达网再密,总会露出缝隙。

黄植诚闲暇最大的乐趣是钻研川味与闽南味的融合。政协会议间隙,他常带委员们去自家小店“平诚食铺”。菜单上,担担面配滷肉饭,酸辣与甘醇混搭,宛如他的人生轨迹——跨越天空的两条航线,在一只白瓷碗里重新交汇。

2021年,他接受航空史口述访谈,被问及八一那天的情景,只说了八个字:“油少,心不乱,就够。”对话结束,他顺手在采访手册空白页画了个V形航迹,底下写了自己的座右铭:“家在那头,飞过去。”随后合上本子,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