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深秋,贵州息烽集中营旧址的修缮工人掀开一块残破木板时,发现墙缝里塞着一枚略显斑驳的发簪。有人随口说:“也许是谁随手丢的。”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八路看了片刻,摇头叹气:“那怕是张露萍的。”这句判断没有留下书面记录,却像一把钥匙,为日后追寻这位女地下党员的足迹打开了门缝。七年以后,关于她的一切才真正浮出水面。
倒回到1945年盛夏。7月14日清晨,息烽刑场薄雾迷蒙。二十四岁的张露萍被押赴行刑地点时,嘴角带着轻蔑的笑。行刑军官低声嘟囔:“要不是长官点名,这姑娘能留个活口。”张露萍没有回答,只在脚镣撞击声里抬起头,望了一眼远方的群山。那一刻,她想的也许是两年前在重庆曾家岩夜色下的约定:把情报送出去,再“干一场”。
她头上那个称呼——“干一场”——并非夸张。1938年春,她在延安抗大操场第一次唱起《干一场》,嗓音清亮,连聂荣臻都笑着鼓起掌。从此,“干一场”成了她的代名词。往后一年,被南方局派往重庆潜伏时,叶剑英见面只是问了句:“唱歌的本事还在?”得到肯定的点头后,他把厚厚一叠电码手册递过来,示意她去军统电讯总台“试着施展”。
外人不易想象,一名出身私塾之家的川西姑娘,为何能迅速成为电讯暗线的核心。其实缘由并不神秘。她的长姐被军阀余安民强娶做妾,这段耻辱让她对旧制度恨之入骨。再加上蜀华中学时期受车耀先、车崇英父女的影响,革命火种早已在心底燃起。1937年底,她跋涉千里赴延安,十九岁,敢想也敢闯。
张露萍与李清的婚礼极其简单。两人用三张报纸铺在窑洞地面,支起一只搪瓷盏,里头泡着小米酒。婚期才过数周,组织的调令到了。李清一句“注意安全”送走妻子,自此天各一方。多年以后,他回忆那天的背影,“看不见泪,却像穿过暴风雨的人,起身就走”。
重庆的斗争异常凶险。军统电讯总台是戴笠的心头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动无数眼线。张露萍化名“张慧”,冒充张蔚林的妹妹,白天在报务室抄录电码,夜里在牛角沱小屋誊写译文,用褪色的蓝铅笔在香烟纸上做暗号。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只要报文飞出去,死都值得。”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劲头,感染了同组的冯传庆、赵力耕等六人。
不可否认,他们并非专业的隐蔽战线骨干,很多时候凭着一腔热血硬闯。1940年春节,张露萍回成都探亲,留下的空档暴露了薄弱点。张蔚林被稽查处拘禁,本是一场工作失误,却因为他失措的逃离,引爆了军统的怀疑。随后的抄家、搜捕、抓捕,如下山猛虎,无可挽回。
安文元的投降给敌人递上最后一块拼图。张露萍赶回重庆,一下火车便被戴笠的爪牙盯死。面对突如其来的搜身,她只来得及将随身的纸条嚼碎吞下。她没有一丝侥幸,或许那时就明白,等待自己的,只剩两条路:要么坚贞不屈赴死,要么选择屈服苟活。然而,这位曾在延安课堂里高唱“宁可破碎,也不屈辱”的姑娘,从未给自己第二种选项。
牢狱里的毒打、电刑、老虎凳,她一一忍下。某天夜里,息烽监狱主任周养浩趁巡夜之机,走到牢门前低声调笑:“一个女娃儿,何苦呢?只要递个话,你能活。”话音未落,张露萍抬手扇了他两耳光。铁链哗啦作响,守卫冲进来,却没人敢当场开枪。周养浩羞怒交加,却只能高喊:“关禁闭,加重刑具!”这两记耳光,后来在军统里传成了“女魔头挑衅”。
时间推回到战后。1946年国共和谈破裂,内战烽烟再起,很多早期地下工作者的牺牲被尘封在档案柜。中共中央南方局撤离重庆时,来不及留下的资料被敌人焚毁,加之张露萍生前多用化名,她的真实身份如同被雾锁住。1950年代初,烈士登记时,重庆民政部门拿着简短名册来问四川省委:张露萍是何许人?未得确切答复,此事遂被搁置。
转机出现在1981年冬。中央开始集中核查遗留烈士身份,雷英夫向上级提交报告,再次提到“军统电台案”七名牺牲者。资料越翻越多,却偏偏卡在“张露萍”这一栏:她的籍贯、家世、婚姻都难以对应。一位年轻干事发愁道:“连真名都不清,咋认定?”老将雷英夫想了想,决定给时任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叶剑英写信求证。
那场小型汇报会在京西宾馆进行。叶剑英翻看名册,停在“张露萍”三个字前,忽地抬头:“她就是当年唱‘干一场’的小姑娘!”说罢,用力在证明信上签了字,并补写一句话:“此人确系我南方局指派任务,望证为烈士。”熟人一句笃定,胜过厚厚卷宗。随后,四川方面找到了余家族谱、成都蜀华中学学籍卡,与延安时期影像对照,终于确认:张露萍原名余薇娜,又名余家英。
1982年9月,重庆日报《星期天》增刊刊发《敢用耳光教训特务的女党员》。短短数千字,引来铺天盖地的来信,“到底是谁”“还有没有生还者”等问题,让编辑部信箱爆满。光明日报紧接报道,息烽旧址也腾出展厅展示七位烈士生平。张蔚林家属带来了尘封已久的电码本;冯传庆,这位当年险些被捕后来辗转香港的老人,也寄来数页回忆手稿。
1983年,民政部正式签发革命烈士证书。重庆初冬的雨夹雪中,七位烈士灵柩移葬至息烽烈士陵园。庄严礼炮声里,人们把“干一场”的曲谱刻在纪念碑侧面。次年清明,李清扶着拐杖,独自站在墓前。他默默抚着石碑,低声念:“慧琳,你赢了,是你挽了军统的芯子。我算半个经济学家,你是彻底的战士。”
如今,研究者统计,张露萍小组在短短半年里共传出百余份电报,涉及国民党对新四军“皖南事变”的预备部署、陪都防空密码改动、各战区兵力调动等关键情报。有人问,这些情报到底救了多少人?旧南方局档案只留下模糊一句:“极有价值”。也许数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吼出的“干一场”。它让一个普通川妹子站在了历史的暗线上,也让后人得以窥见隐秘战线的锋利与温度。
至今,息烽的陈列室里仍摆着那枚发簪。讲解员常说,这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首饰,却在某个黄昏见证了一个姑娘最后的倔强。她为组织守住了秘密,也为后人留下了答案——牺牲并不需要立即的鲜花与勋章,只要真相终有一天被确认,“烈士”二字就足够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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