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森,又名毛善森,字鸿猷,浙江江山人,是戴笠最为倚重的特工之一。毛森晚年脱离军界,移居美国,有感于自己在抗战期间“深入虎穴,万劫余生”,且“不忍湮没同志血汗泪史迹”,自1985年2月起撰写回忆录,于1990年除夕完成,全稿约二十万字。毛森去世后,其回忆录手稿由遗孀胡德珍交由台湾《传记文学》杂志公开,自1999年8月起分十二期连载,至2000年9月完结。

毛森于抗战期间迭次奉派沦陷区工作,入死出生,履险如夷,其回忆录情节之惊险刺激、复杂曲折,非但在众多同类作品中一枝独秀,甚至和一般侦探小说、谍战电影相比也不遑多让。当然以史学的观点来看,尽管毛森自称“完全秉笔直写,绝无丝毫虚饰”,但其所述经历太过生动离奇,跌宕起伏,尤其他被日军逮捕、佯任敌特、从事“反间”活动的过程,大都为外界难悉的内情,加以事关名节,最易曲笔文饰,如无其他史料佐证,其真实性如何难免启人疑窦。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如将台北“国史馆”晚近公布的戴笠函电与毛森回忆录两相比对,经查考其中若干人物化名及身份后,便可发现两者在细节方面虽不能完全吻合,但关键内容尚可相互印证。本文拟就这部分档案加以解读。

一、毛森履历及其潜伏上海抗日经过

1932年7月,毛森毕业于浙江省警官学校正科二期。由于成绩优异,作风刻苦,为戴笠罗致,先后在杭州、南京受训完毕,嗣于1933年11月正式参加军统工作,一直在福建活动,初任直属通讯员、福建延平分站站长。1936年春,调任闽北站副站长。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戴笠函示毛森,痛言敌焰嚣张,令即星夜回浙,号召热血青年组织抗日别动队。于是毛森辞去闽北站职务,1938年1月回到故乡浙江江山,召集别动队队员五百余人,自任大队长。3月19日,戴笠电令毛森即率所部前往遂安整训,并入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教导第二团。毛森担任别动队教导第二团第二大队长期间,因非军校出身,受到排挤,不得已于10月脱离部队,赴汉口养病。不久,调任杭州(时已沦陷)站站长,此后直至抗战胜利,毛森大部分时间均置身鬼域,与日伪进行地下暗战,开启其人生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段经历。

1939年8月18日,毛森因叛徒出卖,在杭州第一次遭日伪逮捕,经戴笠设法营救后,于11月12日获释脱险,旋即潜离杭州,撤至国统区金华。1940年5月,调任浙西行动队队长,主持杀敌锄奸,因“大汉奸防卫极严,深居简出,不易制裁”,故将目标转移至敌探爪牙,将一众“中下汉奸”杀得“鸡飞狗跳”。

1941年2月,戴笠为充实上海对敌行动力量,成立上海直属行动队,调毛森为总队长。3月21日,上海发生日伪特务绑架、杀害国民政府留沪银行人员百余人的事件,戴笠为此于3月30日向蒋介石陈述应对之策,指出“在今日上海情势之下,只有以乱制乱,以杀对杀也,如为百数十银行职员之被捕,即停止吾人对敌伪之行动,适中敌伪之奸计,破坏我抗战之大计”,并于次日电令“固重、林格两同志”反击日伪。此时军统在上海潜伏并从事对敌行动的单位有两个,分别为上海区、上海直属行动队,固重为上海区长陈恭澍化名,林格即毛森化名。毛森奉令后,随即展开对日行动,“用白刃短枪以撄敌伪之锋”,先后派员在上海街头狙击重要汉奸及日军官佐二十余次。

10月底,上海区被日伪破坏,戴笠特于11月2日自重庆密电毛森,告以上海区失事情形,鼓励其扩大行动,与敌伪作殊死战。虽然上海直属行动队自身力量有限,未能对敌酋巨奸施以打击,但上海区覆没后,该队已成为沪上“最大对敌搏斗的单位”,“是代表全国抗敌的前驱”,因此戴笠仍对该队寄予厚望,极为关心该队的工作困难。1942年3月4日,戴笠正在河南周家口视察,仍不忘致电重庆毛人凤,询问“前由上海中孚银行划交善森之五万元已否收到”以及“善森最近有无电来”。此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上海租界被日军侵入,随着地下抗日斗争形势愈趋恶劣,上海直属行动队的对敌行动也逐渐减少,不到三个月后,上海直属行动队卒遭日伪破坏,毛森亦因受到部属牵连,于5月28日第二次被日伪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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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毛森潜伏上海活动,其妻胡德珍担任内勤

二、戴笠秘档中记载的毛森反间活动

毛森第二次被捕后,虽一度态度强硬,不与日伪合作,但最终并未仗义死节,而是选择与日方虚与委蛇,佯任敌特之职,暗中则与戴笠恢复联络,相机开展“反间”活动。此中经过,戴笠曾于1942年12月4日详报蒋介石:

我直属行动队长毛善森自五月廿八日被捕以后,敌宪以其年来率领行动员在虹口区域刺杀敌军官宪及汉奸多起,对善森五次严刑逼供,善森均供认系渠一手之所为,无论敌宪如何威胁利诱,均不肯投降。敌宪因查悉善森系浙籍,并系浙警校特训班第一期学生,其部属多嵊县人,且悉其曩任福州警察局侦缉队长时,每月薪饷八十元,除自身伙食十二元外,余者均为接济贫困部属之需;自抗战军兴后,先任忠义救国军大队长,继任浙西行动队长,廿九年(笔者按,应是三十年之误)三月调任上海直属行动队长,其平日所得之薪饷与奖金等,除一己最刻苦之生活费用外,均用之于工作之活动及为补助生活困难同志之需,颇得其部属之爱戴。故敌宪图利用之,藉以肃清我在京、沪、杭等处之潜伏同志,并图以之抵制汪逆精卫卵翼下绑票勒索之伪特工,故不仅不杀善森,已于六月底经敌宪兵司令部特务队长于之珍(原为我军营长,徐州会战时被俘)之担保,恢复自由,但仍不为敌所用。

八月间,派员潜至于潜浙西行动队,电告生(笔者按,戴笠自称)以经过,生即嘱其审慎应付,相机实施反间。两月来,善森在沪市……破获本局伪设之机关两起,因是颇得敌宪之信任,现已就敌宪兵司令部特务队副队长之职。我前在京、沪、杭等处被捕之同志,现已有一部份由善森保释,归其运用。自十月十四日起,已在租界建立一电台,与渝直通,并已与南京、杭州两地本局前被敌捕去、现已恢复自由而绝对可靠之同志取得联络,不久亦可恢复工作也。

报告中说毛森被捕后曾遭敌宪“五次严刑逼供”且拒绝投降,然而毛森回忆录中未曾提及此点,这可能与毛森不愿“丑表功”的写作态度有关,但也不能排除是戴笠在报告中对毛森故作溢美吹捧之词。事实上,毛森当时的立场并非一意求死,报告中提到的敌宪兵司令部特务队长于之珍,毛森回忆录写作“于子珍”,据称:“他们(敌宪)送来饭菜,我因食不下咽,又怕我绝食,乃嘱狄思威路×弄二十四号宪佐队长于子珍来劝导,据于自称,是东北辽宁人,日本庆应大学毕业,其父兄都为反日被杀,他表面虽为日人工作,暗地实为策划反日,为父兄报仇。劝我珍惜生命,与他合作徐图后举。我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但能活自愿活下去,不能活只好慷慨就戮。”正是基于这种较为灵活的心态,毛森得由于子珍担保,暂时恢复自由,嗣于8月间设法通过浙西行动队与抗战后方恢复联系,得到戴笠“审慎应付,相机实施反间”的指示后,遂向敌宪特高课课长大塚清表示了“愿尽所力协助维持治安”的合作态度,旋被敌宪兵司令部委以特务队副队长之职。

毛森担任敌方职务既是出于“反间”目的,自与甘心投敌者不同,故其身处敌营期间仍尽力协助抗日工作,兹引戴笠函电数件说明之。

(一)1942年11月25日戴笠手令:

吾人对沦陷地区工作之部署,应总合各种情况与过去失败之教训,详加研究,并须注意世上事绝无有利而无害者,吾人须于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之原则下,进行一切!今善森拟运用严伟恢复杭州通讯,并拟代制电机交严使用,可准照办,译电员亦可由严自行物色。惟密本如何送去,此应计及。至月需经费伪中储券三千圆,可照发。万不可令其与于潜组取联络,更不必再派副组长去,在此种情势下,只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也。

此件提及的严伟,即严巍,浙江海宁人,当毛森担任杭州站长期间,严伟经该站工作人员胡朴人介绍,成为该站运用情报员。1941年9月,严伟被海宁敌宪兵队逮捕,旋即叛变加入伪组织。据毛森回忆:“严伟……在杭州被捕,曾据内线查告,严当时表现得极有风骨,准备慷慨就义,旋被押解去沪伪特工总部关了数月,派回杭州民生路四十六号伪特工分部谢文潮部工作,与胡朴人同志一直暗有联络。我被捕后,曾数度与严伟联络,察其言行,似仍忠贞,故曾予其工作任务,与其多次通信。岂知他此时竟已变节,甘受伪方利用。”此件即严伟真实面目尚未暴露时,毛森试图运用其担任抗日通讯工作的记录。

抗战胜利后,严伟被毛森检举,于1945年9月28日在上海被捕,因变节附逆、诱捕同志、破坏抗日等罪行,1946年8月5日被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

(二)1942年11月11日戴笠(余龙)手令:

对李逆开峰必须多方设法制裁,除电关耿忠查明李逆之住址与认明其面貌,相机设法制裁外,并应由第四处运用本局投降敌伪之报务员,至今尚对本局有关系者进行毒杀,如有能将李逆毒杀成功,仍准给奖贰拾万元。余龙,十一、十一。

李开峰,浙江镇海人,原任军统衡阳支台长,为电讯专家,1939年因亏空公款,投靠汪伪,此后升任伪特工总部电讯总台长兼电信研究室主任,大肆破坏沦陷区的抗日秘密电台。戴笠鉴于李开峰为害甚烈,遂悬赏20万元巨款,下令敌区潜伏单位不惜任何牺牲,也要杀此叛徒。然而李开峰自知罪无可逭,平时防卫极严,在戴笠严令和重赏之下,各路人马均迟迟不能得手。

迨毛森在敌营立足,戴笠遂密令其运用特殊关系除此心腹大患。毛森为策安全,在通讯时不再使用真名“善森”,而启用了化名“关耿忠”。查南宋遗民家铉翁在宋亡后拒绝仕元,其作词《念奴娇·送陈正言》中有“耿耿孤忠磨不尽”等语,直抒怀念故国之情,“关耿忠”当取此义。

(三)1942年12月20日戴笠手令:

即将陈志强来电内容摘要电告关忠,并告以本局对陈之处置办法。

此件“关忠”即“关耿忠”省称。

陈志强,江苏句容人,黄埔三期步科出身,在军统内资格甚老,1942年1月奉派赴沪担任上海直属组组长,负责搜集社会情报及敌伪情报。后上海直属组组员郭晋黎叛变,引领敌宪诱捕陈志强,赖毛森设法应付,未使敌宪得逞。

查陈志强对本职工作一向不甚负责,且家累颇重,在1940年间曾因侵占公款,被戴笠判处徒刑,其后获释,始派来上海戴罪图功。然而陈志强痼疾难改,滥用工作经费,此次郭晋黎之所以叛变投敌,即与陈志强“不顾部属生活”有关。据毛森回忆,戴笠愤于陈志强工作不力,“挥霍公帑”,曾指示毛森将陈作为弃子,捕送敌方,“以争取日宪信任”,或即此件所云“本局对陈之处置办法”。惟毛森不愿“伤害同志”,不仅未照戴笠之指示办理,反而冒险帮助陈志强脱困,且将叛徒郭晋黎设计处死,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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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强

(四)1943年2月22日戴笠手令:

可照汪淮兄所拟,电关耿忠知照,惟耿忠如已将申质文等三人可以运用之意思向敌宪说明,而此时忽表示不接受,必启敌宪之怀疑。故应将此意并告知耿忠,如不能拒绝,只可接受,徐图应付。据本人之意,如此做法亦甚有利也。惟耿忠决不可将中央仍有联系一节稍露于申质文等之前,即在渝之抗团同志亦不必令其得知所以也。至要!至要!

军统在抗战期间,曾运用爱国学生团体“抗日杀奸团”(简称“抗团”)从事对日行动工作,此件“申质文等三人”当指申质文及祝宗梁、罗长光、向传纬,实为四人,均系上海抗团团员,于1943年1月因叛徒出卖,遭敌宪逮捕,戴笠指示毛森尽力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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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质文(前排右)、向传纬(前排左)、祝宗梁(后排右)合影

此件“汪淮”系姜绍谟化名,为戴笠秘书。此件显示,毛森一度向敌宪声明“申质文等三人可以运用(为日方工作)”,以为营救申等之法,但姜绍谟似乎对此提出异议。据毛森回忆,当时抗团被捕者共九人,经其与敌宪周旋,最终得以“未再用刑,保住全部生命”,一部分人交其运用,佯为日方工作,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开释。又此件戴笠为保守毛森从事反间活动之秘密,严令“耿忠决不可将中央仍有联系一节稍露于申质文等之前”,故毛森虽尽力营救,但始终未对申质文等人表明真实身份及立场,以致申质文在晚年虽对当年施以援手的“(敌宪)翻译毛哥们”印象深刻,却始终猜不透“毛如何哄过日本人”,亦不知“毛哥们”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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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绍谟(化名江淮)

(五)1943年11月11日戴笠手令:

……暴露一切机密,吾人做事应舍其小而取其大,即所谓两利相权应取其重也。善森忠实有余,机智不足,应随时切嘱其审慎也。……

此件不具头尾,不知指示何事,味其语意,似乎毛森正在酝酿一件重要行动。另可注意的是“忠实有余,机智不足”八字,这是戴笠作为师辈及上级,基于对毛森多年工作情况的认知而对其所下的评语,这或许也能解释毛森化名“耿忠”的原因。惟考诸实际,毛森之机智聪敏、善于应变,在一众潜伏人员中实不可多得,戴笠谓其“机智不足,应随时切嘱其审慎”云云,无非显示其对毛担忧之深、关怀之切而已。

(六)1944年1月29日戴笠致毛人凤电:

关耿忠运用恭澍随从刘全德制裁李逆开峰,甚为欣慰。应发奖金希立即如数照发,并将李逆开峰自投伪后主持伪方密电侦译,并将侦译所得送交敌方危害中央之情形,与此次制裁李逆之经过,由兄拟稿详呈委座为要。又此次耿忠运用刘全德制裁李逆,恭澍是否得知?以及李逆死后,敌伪两方面对此案动态如何?均希即电耿忠详复。

先是1941年10月底上海区被敌破坏后,区长陈恭澍被捕投降,出任伪职,其卫士刘全德亦被迫降日,惟心有不甘,常有反正之意。事为毛森所知,遂运用刘全德于1944年1月25日(春节)凌晨将李开峰击毙于上海蒲石路,是为毛森从事反间活动过程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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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致毛人凤密电:“关耿忠运用恭澍随从刘全德制裁李逆开峰,甚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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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德

当时戴笠正由重庆来兰州视察工作,于1月29日凌晨被随从人员自梦中叫醒,告知重庆毛人凤来电,报告李逆毙命事,戴笠大喜过望,“高兴得跳起来,再也不想睡了,索性坐以待旦”,次晨召集随行人员训话,有谓:“我说过,要李开峰过不了年,你们看,他就是过不了年!”此件中,戴笠立电毛人凤指示“立即如数照发”奖金给毛森,并将此事呈报蒋介石,另详询案发后沪上情形,其兴奋之情可谓跃然纸上。

(七)1944年2月1日戴笠致毛人凤电;2月9日戴笠(健行)致毛人凤、阮清源电;2月21日戴笠致毛人凤电:

李开峰案发后,敌伪势必疑系关耿忠所为,故弟意耿忠应即撤退,可批准其过去所提,在上海附近或在忠义救国军所在地,策动上海行动工作也。耿忠万不可再留敌方工作,应即电促其速将电台等部署妥当后,即行撤退,留则害多而利少也。

限即刻到,重庆,〇密,人凤兄亲译,并转清源弟均鉴。清源弟民字第一三号报告已悉,关耿忠必须嘱其从速撤退,万不可再令其担任万逆之制裁,因耿忠不杀万逆,万逆终有被制裁之一日,吾人留得忠勇如耿忠者,将来尚有大事可为也。务希立即以本人手启电促耿忠相继撤退,并须嘱其多方化装,因蕙芳方面之人员未必一一忠实也。季仲鹏已抵忠救军调查室否?盼即复。健行手启,佳亥,兰。

限即刻到,重庆,〇密,人凤兄亲译。顷据祝宗梁面谈,关耿忠在沪之种种情形,现横的关系日多,不久定必为敌所发觉也。故耿忠应立即电嘱其迅行设法撤退,并即汇国币二十万元,为其撤退时安置在沪工作之需。万一渠撤退时现有工作不能保持,宁可任其停顿,其本人非从速撤退不可也。至其撤退后,其电台如能移交与杨国栋使用亦可。弟健行倚枕上,马午,洛。

李开峰伏诛后,日寇立刻实施戒严,大肆搜索,必欲捕获刺客而甘心,而伪方不免对毛森产生怀疑,毛森的处境已极凶险。据其回忆,戴笠曾以“十万火急”“限即刻到”级别亲电,接二连三危言催其离沪,甚至有“弟已在敌伪控制下,恐难逃出生天,我与弟恐已不能再见。呜呼!言念及此,临笔老泪纵横……”等语。

今查戴笠秘档,未见此生离死别之电,惟上引三电,均系戴笠出巡兰州、洛阳等地期间,迭电毛人凤速令毛森撤离陷区,并不厌其烦指示有关细节。查戴笠待下素称严酷,往往鼓励陷区工作人员不可贪生怕死,勇往直前,似此一反常态迭电催促撤退者可谓绝无仅有,其对毛森安危之关切不难从中概见。

第二电中“清源弟”指阮清源,时任第三处处长兼华东区区长,主管对敌行动及上海方面工作,其向戴笠提出报告,拟令毛森继续留沪,制裁叛国投敌、作恶多端之叛徒万里浪,此议立遭戴笠否定,告以“万不可再令其担任万逆之制裁,因耿忠不杀万逆,万逆终有被制裁之一日,吾人留得忠勇如耿忠者,将来尚有大事可为”。果如戴笠所言,万里浪嗣於抗战胜利后被检举逮捕,由戴笠亲自下令,明正典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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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源

电中“蕙芳”指张蕙芳,系忠义救国军浦东行动总队长,率部在沪郊游击日军,戴笠似有令张蕙芳接应毛森脱险之想,但惟恐该部人员“未必一一忠实”,故切嘱毛森应“多方化装”。

电中“季仲鹏”,江苏江阴人,原任戴笠秘书,戴笠评价其人“有相当能力,对行动工作有经验,且极忠实”,其后奉派上海潜伏,工作未及展开即遭日伪逮捕,被迫降日。当毛森被捕后,日寇迫令季仲鹏劝毛森合作,季仲鹏既见毛森,只低首不语,不愿做说客;毛森恢复自由后,将此情形密报戴笠,戴笠认为季尚忠贞,令毛联络使用;于是季仲鹏常向毛森供给情报,且将刘全德介绍与毛森认识,间接促成制裁李开峰一案。此电显示,李开峰伏诛后,季仲鹏为避嫌疑,已先于毛森逃归后方。

第三电中祝宗梁为上海抗团团员,已如前述,其人于1943年1月与申质文同案被敌宪逮捕,经毛森营救脱险,撤回后方,曾将毛森在沪情形面报戴笠。祝宗梁离沪后,上海抗团移交杨国栋负责,故戴笠指示毛森一旦撤退,其电台可交杨国栋使用。此电另一值得注意者,系戴笠落款“弟健行倚枕上”,查戴笠自1943年底即患咯血,1944年1月抱病前往西北巡视,病情加重,至2月20日难以坚持,曾上蒋介石一长电,缕述此次患病之久与病情之重,恳请准予病假三月,前往西安疗养,旋获蒋之批准。戴笠请假次日,在沉疴不起的状态下,仍不望对毛森脱险事宜详细指示,足见其对毛森挂念之殷。

1944年2月底,毛森撤离上海,安抵浙西临安,旋被戴笠委任为中美合作所东南特区区长。该区负责在浙赣线、沪杭线、京沪线袭击日军据点,破坏日军交通,截至抗战胜利,共计行动100余次,使日军铁道、桥梁如肝肠寸断,“暴敌几无一刻安枕”。此时日军特务机关必极愤恨当年未能在上海将毛森置于死地,但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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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森戎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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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月,毛森、胡德珍夫妇摄于美国新泽西州,一个月后,毛森开始撰写回忆录

三、结语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各机关向华东沦陷区派遣了大量地下工作人员,其中有不少人被日伪破获逮捕,并出任伪职。无论当事人的内心基于何种考虑,既已沦为“汉奸”,则身不由己,或多会少会对抗战事业造成危害,他们的投敌经历成为无法抹去的不光彩印记,也最为看重气节的国人所诟病。

就国民政府特工人员而言,因其工作性质一向讲求随宜应变、尔虞我诈,故有相当一部分人本不以“宁死不屈”为然,一旦被捕,便往往降敌。只不过投降者心态不同,表现各异,其中既有毫无民族观念,唯利是图,索性变节,甘为日伪帮凶者,如严伟;亦有起初并不情愿,而后随波逐流者,如陈恭澍;又有迫于形势,佯任伪职,但心有不甘,伺机逃归后方者,如季仲鹏;另有奉命屈节,实行反间,而后冒险从事抗日活动,迭有战斗成绩者,毛森即属此中典型,故其事迹最为后人津津乐道。毛森晚年在几经考虑之下决定将这段不同寻常的经历笔之于书,且其主要内容颇能与日后公布的原始档案及其他有关史料形成互证,为后人了解隐秘诡谲的地下抗日活动提供了鲜活的案例。

毛森晚年思乡情切,在1992年5月实现了归乡探亲的愿望,受到江山市政府有关部门和群众的热情接待。申元《毛森传奇》记载,毛森“对国际形势之观察,对国民党在大陆失败之检讨,对两岸和平统一、一国两制之理解,感触颇深,其满腔忧世爱国之激情溢于言表”。同年10月3日,毛森病逝于美国加州,终年8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