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批返城知青的欢送会上,一向和我不对付的小孙来到我面前,酒气熏天。
“说真的……我以前可嫉妒你了,嫁了个团长。”
“现在看来也没啥用,还不是在这儿吃沙子。”
我知道她是挖苦我,这批返城名单里又没有我的名字。
我体面回应:“都是组织的安排,就算是团长,规矩也不能破。”
她突然嗤笑:
“五年前第一批返城,你名字就在最上头!是你老公为了避嫌连着五年亲手划掉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老公捂住嘴。
我环视一周,其他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有陆政州不见半分愧色。
“那些名额,确实都是我批出去的。”
“她们都是牺牲在岗位上的烈士遗孤,比你更需要回城安置。”
“别人可以去争去抢,但你是我的妻子,就应该有随时牺牲的觉悟!”
我笑出了眼泪。
原来这么简单。
是不是只要我儿子成了烈士家属,他就能回城治病了?
……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
陆政州突然站起身,轻咳一声,看向我:“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我就把事情讲清楚。”
“你连续五年提交返城申请,组织不是没看见。但每一次,都有比你更迫切的同志。”
“今年,徐秀芹同志的丈夫为救战友牺牲不到半年,她带着五岁的儿子,孩子患有先天性哮喘,边疆医疗条件根本治不了!”
“你是我的妻子,团长家属。我们的觉悟,应该比别人更高。”
“再等等,明年……明年我一定想办法。”
“我等得起,可小安的病等不起!”
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陆政州,我每一次申请,都是合法合规。我年年是生产标兵,我负责的试验田亩产连续三年增长!我凭自己的表现争取一个名额,凭什么你一次次自作主张把我刷下来?”
“我不是自作主张,这是集体研究决定!”
他皱眉,声音冷硬。
“集体研究?还是你陆团长为了避嫌的个人决定?”
“五年前冬天,你为了避嫌,把上级特批给团首长家属的取暖煤,全部分给了别人,我们娘俩在漏风的屋子里冻得整夜睡不着,小安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你自己呢?你在有暖气的办公室!”
“还有年初卫生所进的那批特效消炎药,你大笔一挥,全都给了徐秀芹的孩子!”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陆政州,“陆团长,当你把别人家的孩子放在优先保障的第一位时,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正烧得浑身抽搐,命悬一线?”
陆政州脸色铁青:“你这是胡搅蛮缠!药品紧张,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徐秀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林姐,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从未用如此尖锐的语气对人说话。
“徐秀芹,你摸着良心说,这半年,你们家米面粮油、孩子看病用药,哪一样不是走了特殊通道?哪一样不是陆团长特批?”
徐秀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眼泪直掉,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陆政州见状勃然大怒:“你够了!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秀芹丈夫刚牺牲,组织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呢?你眼里只有你自己那点委屈!你有没有一点大局观?有没有一点牺牲精神?”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震得火苗都在晃动:
“我告诉你,就凭你现在这个态度,你永远都别想回去!回去也是给组织添乱!”
我气极反笑:
“陆团长,您说得对,是我觉悟太低,是我无理取闹。”
“从今天起,我的事,再也不用您费心了。”
说完,我起身离开,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营部唯一有电话的值班室。
电话接通。
“您好,我林淑华愿意加入大西北盐碱地治理先遣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难以抑制的激动。
“太好了!林淑华同志!我们等你的答复很久了!你的专业背景和边疆工作经验,正是我们急需的!我们看过你的材料,你在耐旱作物培育和盐碱土改良方面很有想法!”
“你放心,先遣队员的直系未成年子女,可以随迁至兰州基地安置,并享受相应的医疗和教育保障。你的孩子,可以到军区总医院去看病,这是对先遣队员的特殊照顾政策。”
“多谢。”
“不过……”电话那头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必须再次向你强调,这一去,很可能一辈子就留在那里了,你想好了吗?”
我握着话筒,语气坚定:“我想好了。”
“好!五日后,我派车去接你!”
五日后……正好就是陆政州带着知青回城的日子。
剩下的这几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拼命。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分配的活计干完了,就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
挖排碱沟、背运土肥、抢修被风沙打坏的田埂。
脸被风沙吹得皴裂,嘴唇干得出血,我不是不觉得苦,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
陆政州每月给的那点可怜津贴,扣除基本生活费,连一盒好点的消炎药都买不起。
这股劲儿支撑着我,我要攒工分,要多换点粮票和钱。
有人看不下去,硬把我拽到田埂上歇口气。
“你这不是干活,是拼命啊!”
“你这又是何苦?陆团长他……他就是那个脾气,原则性强。可他对你,心里能没感情吗?你再好好跟他说说,夫妻哪有隔夜仇?”
旁边一起干活的几个妇女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一旁闷头除草的小孙突然笑出声。
“我说你们可真会帮他找补。他陆政州哪年是专程来看老婆孩子的?不都是打着视察工作的旗号,重点慰问一下那些没了男人的家属?李红梅家、赵工家,还有今年新添的徐秀芹家,哪家他没去?米面油,特批药品,帮忙解决困难……那叫一个周到!”
她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语气依然刻薄:“也就咱们这位正牌团长夫人,连口热乎慰问都捞不着,还得在这挖最苦的盐碱沟!为啥?因为只有他老婆干得最多最苦,才没人能说他陆团长徇私!”
“小孙!你少说两句!”
周大嫂赶紧喝止。
“上次就是你多嘴,害的林妹子和陆团长……”
“她说得对。”
我突然出声,让大家都愣住了。
“如果不是她说破,我可能还要继续傻下去,继续每年交申请,继续盼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等来的结果。”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表现不够突出,所以他不帮我是应该的。”
我扯了扯嘴角,看着漫天黄土。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这个妻子的身份,从一开始,在他那里就注定要被排在最后。”
“所以,我不盼了。”
“我现在只想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给我儿子,多攒一点药钱。”
说完我拿起铁锹,再次扎进这盐碱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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