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金春林、陈奇锐：中国医改，摸着价值医疗才能“过河”|医保|医疗服务|医疗机构|金春林

摸着“价值医疗”过河，医保支付方、医疗供给方、药企、患者“四方共赢”是可能的。

撰文丨文慧

中国医疗的“价值医疗”时代已来！

价值医疗泰山奖已顺利举办六届，“医学界”为何不遗余力地在中国推广价值医疗？

1 月 6 日晚 7 点，知名医改专家、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医学界”创始人、“医学界”价值医疗泰山奖发起人陈奇锐做客“医学界”直播间，围绕价值医疗的中国本土化实践展开了深度探讨。直播由“医学界”助理总编徐李燕主持。

本场直播吸引全网超 1.4万人观看，直播间互动热烈，好评连连，两位专家围绕医疗服务价格改革、三医联动改革、价值医疗实践等核心议题，分享了各自的深刻见解与行业观察。

直播参与人：徐李燕（上左）、金春林（上右）、陈奇锐（下）

以下为本场直播的对话实录：

发展价值医疗是必答题

主持人：金春林老师，您在第六届泰山奖活动中提到，当下发展价值医疗不是选择题，而是关乎卫生健康事业可及、可持续发展的必答题，如何理解这一“必答题”的含义？

金春林：研究卫生体系，首先要从筹资方面去分析。随着老龄化程度的加深、经济增长的放缓，再加上经济下行导致的工资增长乏力，医保筹资的很多有利因素已消失，增长力量有限。如职工医保，筹资增长幅度已从十年前的两位数降至2024年的 3.5% 左右。

另外，医疗需求持续攀升，老龄化使得大量医疗费用集中在老年时期，需求与供给失衡问题突出。

我国医疗资源供给增速非常快，千人口床位数已达到了 7.5 张，且不断地在增长。同时，住院人数不断上涨，住院率已经达到 21% ，高于发达国家 15% 的平均水平。供给过度，宏观资源配置不合理。

微观层面存在大量医疗浪费，医疗不合理现象普遍。比如卵圆孔封堵术治疗偏头痛，最新研究表明无相关性，且手术费用高昂。而偏头痛治疗新药的出现可替代这类低性价比治疗，这正是价值医疗的体现。

所以，这条路必须走，而且走得通。一方面，筹资和供给之间不平衡，必须利用好有限的卫生资源；另一方面，客观上存在不合理的医疗浪费，需要用更加合理的医疗技术去替代、淘汰不合理的医疗技术。

主持人：在供需、服务不协调的当下，是否可以认为价值医疗在中国迎来了很好的发展机遇？

陈奇锐：“无危机不改革”，譬如三明医改，医保资金不够用，就是直接触动因素。

当前医保筹资和支付能力跟不上需求增长，经济增速放缓，医保筹资能力面临巨大挑战，而医疗支出仍在不断上升，这一临界点的临近，恰恰为价值医疗发展提供了战略机遇。

价格改革是推进价值医疗的关键路径

主持人：金老师曾说价格是医改的牛鼻子，许多问题都出在价格上。请问当前价格改革的目标应该是什么？

金春林：不单单是价格改革，更应是支付制度或者是激励机制的改变。

当前我国医疗领域的激励机制存在偏差，患者在就医时对治疗方案是没有能力选择的，是缺乏选择权的，决策权在于医生，若医生选择低成本的高效治疗方案，自身收入会受影响，形成悖论。

医疗机构和医生的收入与服务量、服务强度、高价耗材使用挂钩，导致病人越多、提供的服务越多、用的东西价格越贵，收入越高，这种激励机制导致病人会越来越多，医疗费用越来越多。

现在医院的微观效率非常高，比如三级医院“ 996 ”、 3 分钟看一个病，但糖尿病、心血管疾病、肿瘤等慢性病患者数量持续攀升，宏观健康效益未达预期。

评价卫生事业成效，宏观上应看当地的患病率有没有遏制住、生存率有没有提高、健康寿命和生活质量有没有改善等这些指标，而非医院规模和服务量；评价医疗机构，也不应该看营收，看床位，但很可惜我们很多排行榜往往不是用临床治疗效果在评价。

评价制度和支付制度要结合起来，比如一个街道管 10 万人，医保打包支付，如果患病率下降，结余相应会更多，医疗机构要赚不发病的钱，才能真正实现健康中国的梦想。所以，支付和评价制度要改变。

价格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科学合理的定价机制，体现技术劳务价值，比如降低自动化化验、检验等易诱导服务的价格，提高护理费等人工服务的价格；同时，价格要与疗效挂钩，激励医疗机构和医生选择最佳治疗路径。

支付和价格改革是推进价值医疗实践的一个很重要的路径。

陈奇锐：从经济学角度看，价格是资源配置的信号，价格扭曲会导致资源配置失衡。我国医疗服务价格长期存在严重问题，比如手术费、护理费、床位费低于成本，公立医院 90% 以上收入需自行创收，这迫使医院用不合理方式获利。

虽然行业内对价格改革有共识，但难点在于“钱从哪来”——医保筹资能力有限，难以支撑全面涨价。实际上，我国医疗卫生支出占 GDP 比重已达 6.7% 以上，与国际差距不大，关键是资金使用效率低，浪费严重。

价值医疗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核心工具，通过卫生技术评估（ HTA）等手段，推进存量改革，把低效、无效医疗服务的资金腾出来，用于提升合理服务价格和支持创新药械。

主持人：国家医保局近期发布《医疗服务真实世界医保综合评价管理指南（试行）》公开征求意见稿，提出基于真实世界数据推动医疗服务价格改革，这对改变现状有何意义？

金春林：这份文件的发布具有重要意义，价值医疗不仅有技术层面的意义，更有协调治理层面的价值。

当前三医联动协同难度大，价值医疗提供了各部门公认的“公约数”——通过HTA、卫生经济学评价、临床综合评价等手段，基于成本效果分析做决策，能降低部门协调成本。

从技术层面看，真实世界数据能为决策提供证据，找到最佳治疗路径。比如我们中心的研究显示，腹膜透析与血液透析治疗效果无显著差异，但年治疗费用可节省 5 万元，若 50 万透析患者转换治疗模式，可节约医保资金 250 亿元。这类基于真实世界证据的决策，能实现资源高效利用，真正惠及百姓健康。

此外，药监局多年前就发布了以临床价值为导向的肿瘤药品研发指导原则，倒逼企业避免同靶点重复研发，如今这些理念正在各部门渗透，“医学界”这样的民间组织的宣传也在推动理念普及，意义深远。

陈奇锐：这是非常积极的信号，文件明确提出从“控费导向”转向“价值购买导向”，强调全生命周期服务成本、综合效应评估，兼顾临床价值、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完全契合价值医疗的理念。这表明国家医保局在主动推行价值医疗，回应了包括“医学界”在内的行业专家与机构多年的呼吁。

但也存在担忧：医保局虽有资源和权力，却未必能调动整个医疗系统推进改革。比如药品审批环节，仍存在高水平重复研发、部分新药证据不足等问题，决策科学化需要在各环节落实，需要专业工具支撑，更需要强有力的部门协调。

不过，文件提出的管理指南提供了路径和方法论，是价值医疗落地的重要推动力，预计未来几年价值医疗会加速推行。

主持人：我国药品集采已开展11批，目标是“腾笼换鸟”，截至目前成效如何？

金春林：总体而言，带量采购的贡献巨大，主流是积极的。

自 2018 年第一批以来，共开展 11 批，挤出了大量药品价格不合理水分，比如第一批恩替卡韦降价 95% 以上。这不仅减轻了患者负担，节约了数千亿医保资金，还推动了行业风气改善，企业无需再“带金销售”，医院行风建设受益；同时倒逼企业从仿制药转向创新药。叠加 2015 年开始的药品审批制度改革，我国创新药产业快速发展， 2025 年创新药BD交易规模达 1300 多亿美元。

当然，带量采购也存在不足，比如价格过低导致的质量风险、断供风险，以及部分患者难以开到进口药、企业围标等问题。为此，第 11 批集采提出“稳临床、保质量、反内卷、防伪标” 12 字原则，设定价格底线，尊重临床选择，允许医院保留品牌偏好，政策在不断完善中。总体功大于过，历史贡献值得肯定。

陈奇锐：从创新药发展来看，集采和审批制度改革确实起到了推动作用，但从“腾笼换鸟”的核心目标——优化医疗费用结构、解决过度医疗和无效医疗问题来看，成效有待进一步提升。集采每年节省的医保资金仅两三百亿，占全年医疗经费的比例不足 1% ，未能解决医疗经费使用的结构性问题。

要实现真正的“腾笼换鸟”，需要先做费用结构分析，对比成熟国家（如日本）的费用结构，找到浪费最严重的领域，比如过度使用的高价仿制药、安全无效药、中成药与中药饮片等。这需要借助价值医疗的工具，通过专业的HTA推进存量改革，仅靠集采难以达成目标。

医改摸着价值医疗才能过河

主持人：“一边做一边看，不断地进行调整”和“先做好完善的准备和方案再实施”，两位老师认为现阶段我们可能更适合什么样的情况？

金春林：很多事情需要边干边完善，“光想不做都是零”。价值医疗就是一种工具、理念和方法，如同 X 光机检查身体，价值医疗用来衡量决策和方法的合理性。

通过HTA、药物经济学等手段，识别健康结果、成本效果和临床路径，去除低效、无效的诊疗行为，让行业对标最优方案，提升疗效的同时控制费用。比如部分高水平医生手术前无需使用预防性抗生素，其循证路径值得推广，这就是价值医疗的实践应用。

陈奇锐：“摸着石头过河” 是改革开放初期的重要智慧，但当前医改已进入存量改革阶段，仅靠这种方式难以推进。

存量改革涉及利益调整，需要明确的原则和共识，否则无法判断“哪块石头是对的”。建议成立更高层级的医改组织，明确改革的总体原则和框架、制定明确的推进方案，再推进执行。存量改革的核心是挤压无效、不安全、缺乏证据的药品和服务的空间，腾出钱来补贴创新药械、提高医疗服务价格，这是艰难的利益调整过程，没有明确原则、方案恐难以有效推进。

当然，也不能否认“干”的重要性，三明医改就是在危机中探索的成功案例，但当前改革更需要顶层设计与路径明确，同时尊重医疗管理者、医生和卫生官员的积极性。

主持人：改革进入深水区，医院、医生、企业等都感受到控费压力，这是主观错觉，还是源于医疗、医保、医药目标不一致，激励机制不相容？

陈奇锐：这并非错觉，而是客观存在的利益冲突。医保盘子有限，医保支付方、医疗供给方、药企、患者四方存在利益博弈，增量改革空间缩小，难以实现“全都赢”。

当前医院面临的压力最大，药企经过多年改革已逐步转型，创新药产业蓬勃发展，患者在医保控费压力下也会感受到影响，医保局自身的筹资压力也很大。

一个成功的改革不能让所有利益相关方都不满意，存量改革必须明确“保护正当利益、损失不正当利益”的原则，明确谁是朋友、谁是改革对象，否则难以推进。

金春林：摸着“价值医疗”过河，“四方共赢”是可能的。关键是挤掉低效、浪费的服务空间。比如卵圆孔封堵术治疗偏头痛无效，停止这类手术，医保基金得以节约，患者避免痛苦，医生也无需开展无意义的诊疗，只有封堵器厂商的利益受损。

价值医疗的精髓是把资源消耗在能产生效益的地方，不是单纯节约费用，而是“钱要花出效果”。比如通过规范诊疗、提升技术，减少手术并发症，就是价值医疗的体现。

实现“以健康为中心”，通过预防让群众少发病、晚发病、不发病，这需要建立正向激励机制，把考核指标从“服务量、手术量”转向“患病率、发病率、健康寿命”，让医疗机构和医生“赚不发病的钱”，真正实现医防融合。

主持人：价值医疗要尽快落地，改变医生和医院的观念至关重要，绩效考核改革是不是当前阶段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金春林：中国的“内卷”能力很强，关键是要“卷对方向”。

现在是“卷”得病人越来越多，“卷”得手术越来越多，如果激励机制转变为“卷”着不发病，同样给你钱，就可以推动从“以医疗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从下游“打捞病人”转向上游“预防病人落水”。否则，医院越多，病人越多，资源浪费越严重，难以满足群众的健康需求。这是利用有限资源满足医疗需求的唯一解法。

泰山奖：以中国榜样推动价值医疗落地

主持人：第六届泰山奖新增了基础医学研究奖，将公共卫生奖等合并升级为公共服务奖，这一系列调整是否基于价值医疗的考量？背后的逻辑链是什么？

金春林：是的。基础医学研究奖、公共服务奖的设置，都体现了从“以医疗为中心”向“以预防为中心”、践行“治未病”智慧、落实健康中国战略的理念，与价值医疗的导向完全一致。

陈奇锐：核心逻辑有两点：一是重视基础医学创新，基础医学突破是后续所有改革和创新的基础，只有先解决“能不能”的问题，才能推进价值医疗落地，因此 2025 年第六届泰山奖新增了基础医学研究奖；二是优化奖项设置，原有的公益人物、公共卫生、医疗报道三个奖项标准不清晰，合并为公共服务奖后，遴选的范围更宽，更容易筛选获奖者。

第一个公共服务奖颁给了胡善联教授，他是中国卫生经济学的引路人，推动了卫生经济学落地和 HTA 等评估工具的引入，在价值医疗改革加速推进的节点，这一颁奖极具象征意义，呼应了中国医改的价值医疗导向。

主持人：金老师全程参与了第六届泰山奖的设置与评选，有哪些细节让您印象深刻？

金春林：核心关键词是“科学、规范、较真、公益”。

科学体现在评奖前会进行大量文献检索，结合院士专家推荐，精准筛选基础医学领域的优秀成果；规范和较真体现在评审过程中，专家独立投票，若出现 3:3 的僵持局面会进行二次投票，投票前充分发表意见并校正；公益则体现在奖项坚持非盈利性。

设立泰山奖的目的，是让践行价值医疗杰出贡献者能被看见、被识别、被鼓励，成为行业榜样，最终让泰山奖成为行业发展的风向标，成为激励行业前行的“启明灯”。

主持人：泰山奖至今无商业赞助，由“医学界”设立专项资金颁发奖金，是否存在资金压力？

陈奇锐：有一定压力，但目前“医学界”有能力承担。泰山奖的个人奖金从第一届的 2 万元提升至第五届的 10 万元，未来随着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发展，奖金额度还有提升空间。

我们主要服务生物药械创新企业，产业发展好了，我们的收入也会稳步增长。此外，未来可通过设立公益基金会，向社会特定组织和个人募资，拓展资金渠道。目前推进速度虽慢，但我们有信心持续承办下去，并且把它越办越好。

主持人：未来泰山奖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陈奇锐：核心目标是打造“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医学奖项”，这需要时间积累和社会各界支持。我们将坚持三大原则：专业立场、国际标准、中国榜样，选拔真正践行价值医疗的行业标杆。

办奖的核心目的不是举办仪式，汇聚人脉，而是树立正确榜样，激励全行业开展有价值的医疗服务、研发有价值的新药、推进价值医疗导向的医保采购，推动医疗系统持续优化。

随着医保局价值医疗相关文件的密集出台，未来五年价值医疗将加速推进，泰山奖也将随之发挥更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