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孙静)
每年公历一月二十日前后,当太阳行至黄经三百度,天地便悄然迎来二十四节气的终章——大寒。元人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凝练道:“大寒,十二月中。解见前。”这“前”指的是小寒,“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一个“极”字,道尽此节气的凛冽本质:它是神州大地上,一年间寒气汇聚的顶峰,是冰霜最为酷烈的时节,亦是一岁光阴循环的庄严终点与静谧门槛。
大寒之渊源,可追溯至先民对天地运行最质朴而深邃的观察。节气体系初成于战国,而定型于西汉。《淮南子·天文训》(约公元前139年)中已有“大寒”之名,其记载与其他节气一同,构成了完整严密的太阳历框架。然而,对“寒”的认知与标记,远早于此。《逸周书·时训解》(虽成书年代有争议,但保存古老物候观)所载“大寒之日,鸡始乳”,及“水泽腹坚”等物候,早已镌刻在先民的生活经验与时间记忆里。自《诗经·豳风·七月》“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的古老吟唱,到《左传》中“古者日在北陆而藏冰”的礼制追述,对严寒的敬畏、利用与顺应,早已融入华夏文明的基因。
历史的江河奔流不息,大寒节气的内核虽稳如磐石,其外延的文化习俗与感知,却在岁月中悄然流转。在更古老的气候周期或地域中,大寒或许确为最冷时分。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在小冰河期等特殊气候阶段过后,小寒的气温有时反超大寒,遂有“小寒胜大寒”之民谚。然而,“大寒”之名及其文化意蕴,早已超越单纯的气温刻度,升华为一种节律符号与精神象征。
汉代是大寒作为礼制节点被强化的时代。《礼记·月令》描绘的季冬之月景象:“冰方盛,水泽腹坚,命取冰”,朝廷有“凌人”专司采冰、藏冰,以供来年祭祀与消夏之需,这是“顺天时而备民生”的古老智慧。降至唐宋,节气文化融入百姓日常,大寒的物候观察更为细腻。唐人元稹《咏廿四气诗·大寒十二月中》云:“腊酒自盈樽,金炉兽炭温。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宋人陆游《大寒出江陵西门》亦写:“平明羸马出西门,淡日寒云久吐吞。”诗中暖酒、围炉、闭户、远行,皆是文人士大夫对岁寒的生动应候与诗意栖居。
大寒的“由来”,深植于中国古代天文学与农学的智慧沃土。节气本质是地球绕太阳公转轨道上的二十四个均分点(视太阳位置),是纯粹的天文划分。先贤立圭表、观日影、察星象,测定冬至点为基准,进而推演出包括大寒在内的完整节气体系。这一体系之所以伟大,在于它将抽象的天文坐标,与黄河流域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具体物候、农事活动完美对应。“大寒”之名,正是对这一时期气候特征最凝练的概括,是“天象—地候—人事”三维一体宇宙观的绝佳体现。
文人墨客的笔触,为大寒涂抹上最富情感与哲思的色彩。他们既写其酷烈:“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宋·邵雍《大寒吟》)亦在其中寄托孤高的志节与对温暖的渴盼。白居易《村居苦寒》中“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的沉痛,与“唯烧蒿棘火,愁坐夜待晨”的苦熬,是寒夜中人性的微光。而更为普世且坚韧的,是那冰封之下对春的笃信。宋代诗人文同《和仲蒙夜坐》中“少睡始知茶效力,大寒须遣酒争豪”的豪情,便是以人之热忱对抗天地之肃杀。最妙的,往往是大寒与立春的相邻,这让诗人们总在极致寒冷中,窥见轮回的曙光。陆游《大寒》诗云:“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可怜切云冠,局此容膝室。吾车适已悬,吾驭久罢叱。拂麈取一编,相对辄终日。……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 诗人在斗室苦读,却心知“明朝”律管中将更飞灰,阳春已在叩门。这恰是中华文化中“穷阴毕节,阳和启蛰”的辩证哲学——物极必反,衰极必盛。
大寒,是天地一场盛大的沉默与积蓄。它不仅是气候的极点,更是光阴轮回中一个充满张力的刻度:旧岁在此臻于圆满,新春于此孕育胚胎。当万物历经最严酷的洗礼,那冰层下的潺潺水声,枯枝中悄然饱满的芽苞,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古老的秘密——最冷的尽头,温暖正在生根;最沉的寂静里,惊雷已然酝酿。 走过大寒,便是走过完整的四季,走向又一个充满生机的轮回起点。这岁终之寒,以其极致的凛冽,教会我们等待、忍耐,并最终相信,生命中所有深埋的种子,都将在适当的时节,破土而出,花开满枝。
责任编辑:吴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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