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春的南京,阴雨冷风灌进总统府高墙深院。蒋介石甩下一纸“引退”声明,桂系将领李宗仁被推上代总统宝座。可这顶看似风光的桂冠很快变作沉重枷锁:军费截留,电文无人理睬,真正的命令仍出自台北溪口。李宗仁这才发现,自己被摆在了牌桌正中,却摸不到一张牌。
半年的胶着过后,国民党败局已定。对蒋介石早有猜疑的李宗仁借“动手术”之机悄然飞赴美国。从此,昔日“台儿庄大捷”的英雄沦为纽约街头默默无闻的华侨老人。房租靠朋友接济,行踪却始终被国民党特务盯梢,连晨练都得先看看门口有没有陌生面孔。1960年前后,美方减少对蒋政权援助,李家经济更显捉襟见肘,昔日官邸的歌舞升平成了茶余酒后的谈资。
就在这段灰暗时期,他偶尔会提起往事:“还是故乡的米香,最安心。”听在老秘书程思远耳中,意味深长。程此时已迁居香港。1956年四月,他意外收到周恩来总理亲笔信,请他到北京商谈一件“大事”。飞机落地西郊机场那天,程思远的心跳几乎盖过引擎轰鸣——他明白,党和国家看中了他与李宗仁那条尚未断裂的私人纽带。
回港后,程思远通过留学美国的女儿先探口风。女儿归来,只说了十三个字:“李先生总念叨,还是国内日子顺。”这句话像一缕春风,预示着百转千回的游子或许已有归意。不久,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亲笔信坐在程的案头。李宗仁表示愿将珍藏的十二箱字画捐献大陆,并含蓄提出“倘若归国有望,可一并面议”。程思远心头雪亮,这正是突破口。
1959年国庆前夕,程携信再赴北京。字画捐赠得到中央肯定,至于回国申请,最高层决定“另行筹谋”。毛泽东看过鉴定报告后,得知真迹不多,只淡淡一句:“政治账要用政治方式算。”12万美元——远超评估价的数字——很快通过秘密渠道汇到纽约,李宗仁一家顿觉柳暗花明。对这位年过七旬、无薪无职的前国民党要人来说,这份“购画款”不仅是生活保障,更是精神信号:大陆诚意已至。
1963年春,程思远在瑞士与李宗仁会面。寒暄毕,程递上一张机票:“北京在等您。”李宗仁沉默片刻,只说了句,“若能重踏潇湘水土,也算不负此生。”机舱起落间,两人定下大体行程:先以疗养为名赴欧洲,再择机返华。
1965年7月20日,首都机场跑道上热浪翻涌。周恩来早早守在舷梯下,军乐队却没奏凯歌,气氛如同年迈亲人久别重逢,既庄重又温和。舱门开启,白发苍苍的李宗仁握着夫人郭德洁的手缓缓迈出。四目相对,周总理含笑伸手:“欢迎回家!”李宗仁唇角颤动,沉声答谢,千言万语尽在一握之间。
次日傍晚,毛泽东在中南海游泳池边设茶招待。晚风拂水,浮光掠影。落座未久,毛泽东忽而把蒲扇轻敲桌沿,语带揶揄地问:“德邻先生,这趟回到被台湾称作‘匪区’,就不怕是上了‘贼船’?”十余个字,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李宗仁怔住,手里茶杯微颤。旁坐的程思远赶紧笑着接话:“上船之后才知,这是通向光明的航线。”李宗仁回神,连声称是,现场随即笑声四起,紧张的空气被冲淡。
当晚的谈话持续数小时,从第一战区的前尘,到桂系与中央的旧事,再到民族解放和未来台湾问题,言辞坦诚,偶有争论,却始终和气。毛泽东提出可任命李宗仁为全国政协副主席,还可以在广西或北京安家,生活由国家负责。李宗仁婉拒了高位,只愿在山水之间颐养天年,辅佐两岸和平。提到台儿庄,他目光炯炯,“那一仗,中国人撑住了脊梁。”毛泽东点头,表示历史不会忘记浴血抗战的功臣。
往后两年,李宗仁携夫人定居北京香山,偶赴桂林小住。他的回忆录《苦斗与求索》经周总理建议删改后在香港出版,对国共历史多有反思;其在北平病榻上口述的抗战细节,更为研究提供珍贵一手材料。遗憾的是,受旧疾与旅居多年水土不服影响,1973年1月病逝于北京同仁医院,享年83岁。
回顾李宗仁的轨迹,“代总统”头衔曾让他误判形势,而血战史却让他在民族大义面前选择了归队。周恩来和程思远的辛苦奔波、毛泽东“政治账”的远见,都在这段往事中留下深刻注脚。若说有何启示,大抵是:历史的洪流终会筛去恩怨,只留下对国家民族最有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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