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陈英
意大利语文学译者,
代表作 “那不勒斯四部曲”——
《我的天才女友》《新名字的故事》
《离开的,留下的》《失踪的孩子》
近日国内出版了意大利二十世纪国民女作家——娜塔莉娅·金兹伯格(1916-1991)的小说。我翻译了几部之后,总结她的小说是“弱女叙事”,这和当下大家讨论的“大女主叙事”形成鲜明对比。
陈英翻译过娜塔莉娅·金兹伯格的两本书
《瓦伦蒂诺》《我是因为高兴才娶你》▐
比如,在《瓦伦蒂诺》中,金兹伯格采用一个小资产阶级家庭的女儿的视角,讲述了家里十几年发生的故事。她哥哥很英俊,备受宠爱,占有了家里的所有资源,却学无所成——学医没毕业,选择与一位年长、富裕的女人结婚,给父母带来了无限痛苦。大家都认为他是为了金钱结婚,这对于那个清高的家庭也是一种羞辱,父母在唉声叹气中亡故。妹妹也很想组建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但难以避免地卷入了哥哥的生活,成了一个牺牲品。妹妹对嫂子的表哥暗生情愫,而瓦伦蒂诺却与那位表哥搅在一起。表哥因良心不安自杀,他们的事情因为一封信件暴露出来。瓦伦蒂诺被妻子驱逐,妹妹只能照顾他的生活,因为哥哥是“我生命中剩下的唯一亲人”。
电影《还有明天》中
在街上排队的都是女性(家庭主妇),
这样的处境是那时意大利女性的写照。▐
金兹伯格故事的叙述者,大多是那个时代毫无个性,也不会主动追求幸福、追求自我的女孩。大多数女孩唯一向往的,只是拥有一个爱人、一段爱情,但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每个人都像是强光之外的黯淡影子,都像是一个“宾语”,生命的能量在期待与幻灭中被耗尽。如果做“主语”,也是“被动句”里的承受者,处于被追求、被爱、被抛弃、被拖累的境地。即使是语言层面,“被动句”里发生的事,大多数也都比较倒霉。
电影《还有明天》中玛塞拉虽然不认可
母亲在婚姻中的忍让、失去自我,
但在自己的恋爱中也险些成为“被动”的角色。▐
金兹伯格自己却是一个强悍的女人,她身边围绕着众多知识分子,家族的故事都写入她的代表作《家庭絮语》中。甚至后来,她的儿子卡洛·金兹伯格(Carlo Ginzburg,按照英语习惯通常译成“金茨堡”)也是享誉国际的历史学家。
(左)娜塔莉娅·金兹伯格▐
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意大利作家之一”。
(右)金兹伯格的儿子卡洛·金茨堡▐
意大利历史学家,微观史学派的代表学者。
一直被学者们视为“新史学”发展
和史学理论更新的阶段性代表人物。
她发生转变是因为丈夫在反法西斯斗争中被迫害致死,这让她不得不直面惨淡的人生,也让她成为“主语”,对世界发表自己的看法。比如,她为意大利70年代妇女获得堕胎权贡献了力量。她在1977年就此问题写文章说:“只有母亲应该有权做决定……”至今听起来仍然特别有力。但是她的写作还是以同时代的普通女性为出发点,并没有超越她们,彰显自己的更高境界。
20世纪70年代意大利女性争取堕胎权▐
回想一下,我们做“主语”的体验多么短暂,虽然带来了众多欣喜,但也有很多困难。我们家族中最后一个裹小脚的女人——我外婆的母亲在上个世纪末离世。因为行动不便,她长久盘踞在炕头,靠做一些针线活儿度日,深受大家的爱戴,她没有怎么抱怨自身遭遇的不公。她是一个“宾语”,一个受控制的女性,接受了家庭、母性、贞洁、顺从的一套价值体系,算是符合当时社会的语法规则,恰如其分、自得其乐地度过了一生。我作为一位大学教授,一个在本世纪中叶就会消失的女性,回望过去,其实也经历了父权、羞辱和规训,虽然为一意孤行付出过代价,但也有过很多自由的欢欣。我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看到的,想到的,写出来的,大约就是拥有主体性,做“主语”的体验。
电影《还有明天》中女性首次获得投票权,
约89%的女性参与投票。
迪莉娅和其他女性一起走向投票箱擦去口红,
保证投票有效,象征着对自由与平等的集体追求。▐
在意大利语中,作为句子主语,虽然经常不是马上出现,有时甚至不出现,但会掌控整个复句的核心,决定后面的动词人称、时态,决定了介词短语的分布。在我们人生的复句里,作为“主语”,需要兼顾很多成分,这是必然的。但最终两样东西至关重要,就是作为主语的行动和表达。若是还没有找到声音和语言,表达的东西还没有浮现,那就先行动起来吧。
电影《还有明天》中女儿玛塞拉看到母亲迪莉娅
的改变非常欣喜,坚定地支持她!▐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12月刊
编辑:王镭静
撰文:陈英
排版:张车车
设计:棒棒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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