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资江,水色泛黄,带着一股子凉意漫过堤岸。风从江面卷过来,刮过小城的街巷,把道旁梧桐树的叶子卷得哗哗响,落了一地碎金似的残片。临江的那栋灰砖办公大楼,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有此起彼伏的人声,如今却静得发闷,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被沉重的脚步声唤醒,亮一盏昏黄的光,转瞬又暗下去,把影子拉得老长。
茶水间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阳光透进来,也变得懒洋洋的。老张端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他慢悠悠地接了杯温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站在窗边。楼下的马路牙子上,几个挑担的小贩在吆喝,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听不真切。
“张哥,又在琢磨那笔钱?”老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齐的工资条,脸上的纹路比平日里更深了些。他挨着老张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发呆。
老张“嗯”了一声,指尖在冰凉的搪瓷杯壁上蹭了蹭:“算下来,这一年到头,统共是少了三五万。”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里,在狭小的茶水间里荡开一圈沉闷的回响。
“可不是嘛。”旁边凑过来个王大姐,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活,线团是最便宜的腈纶线,颜色发暗,“我家那老的,上个月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长期吃进口药,一盒就小两百。以前工资够数,咬咬牙也就买了,现在……”她叹了口气,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有线团在桌角滚了半圈,停住了。
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最年轻的小王,刚参加工作三年,原本总爱穿件亮色的外套,如今也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我本来跟家里商量,年底凑钱付个婚房首付,现在这情况,首付又得往后拖了。”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股子憋闷,“我妈昨天打电话来问,我都没敢说实话,就说单位在调整,过阵子就好了。”
“调整?这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赵蹲在墙角,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丝的苦味混着水汽飘过来,“以前哪用操这份心?工资基本够用,孩子报补习班、家里交物业费,都是按部就班的。现在倒好,每笔开销都得扒着指头算,生怕超了支。”他弹了弹烟蒂,烟灰落在磨出洞的裤脚上,他低头用手指捻掉,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子无力。
茶水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刮得玻璃窗嗡嗡作响。谁都没再说话,手里的搪瓷杯、工资条、毛线活,都像是重了几分。往日里这个时候,这里该是最热闹的,有人说家常,有人聊行情,偶尔还会凑钱买斤瓜子分着吃。如今只剩下沉默,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上班铃响了,众人慢悠悠地起身,各自往办公室走。老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茶水间的桌子,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水渍,是刚才大家放杯子的地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下午的会开了整整两个钟头,领导坐在台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失真的回响:“同志们,眼下大环境就这样,咱们要共克时艰。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总能扛过去的。”
老张坐在台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却一个字都没写。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只觉得那些话像江面上的泡沫,飘得挺高,一戳就破。他旁边的老李,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把纸边抠得卷了起来。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张没跟同事们一起走,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往江边走。资江的风更凉了,吹得他裹紧了外套。江面上泊着几艘小船,渔火点点,在水波里晃悠,像困在水里的星子。
他找了块石阶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只剩下最后一根烟了。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味顺着喉咙往下沉,熨帖了些许憋闷。这少发的三五万,却像块湿抹布,把日子里的那点光亮都捂得发潮。孩子的辅导费、老人的医药费、每个月要还的房贷,哪一样都离不了钱,以前能稳稳接住的日子,如今却变得磕磕绊绊。
烟燃尽了,老张把烟蒂扔进江里,看着它被水波卷着,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家的方向走。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
家里的灯已经亮了,透过窗户能看到妻子忙碌的身影。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是他爱吃的萝卜干炒腊肉,还有一碗温热的米汤。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妻子笑着迎过来,接过他的外套,“今天去菜场,看到腊肉有处理价,就买了点。”
老张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男人,头发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眼神却还算清亮。他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凉意让脑子更清醒了些。
饭桌上,孩子低着头扒拉着米饭,说:“爸,我们老师说明天要交课后辅导费了。”
“知道了,明天给你。”老张夹了块腊肉放进孩子碗里,又给妻子夹了一筷子。
妻子没提工资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往他碗里添菜:“多吃点,最近看你都瘦了。”
窗外的风声还在刮,屋里却暖烘烘的。老张端起米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些。他知道,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总能扛过去的。就像这资江的水,不管遇到多少礁石,总能慢慢淌过去。
夜渐渐深了,小城安静下来,只有资江的水,依旧滔滔地流着,载着满河的星光,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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