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老太太死在那年立冬的前一天。她僵硬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簇新的寿衣——那是大儿子李国富匆匆从镇上新开的寿衣店买来的,化纤面料泛着廉价的光泽,袖口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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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是半夜心梗走的。”李国富对赶来奔丧的弟妹们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纸,“我听见动静进去看时,人已经凉了。”

三媳妇张秀英站在房门口朝里张望,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那里装着老太太的存折。六万块,密码只有她知道。“大哥,妈那存折……”她刚开口就被丈夫李国贵拽了一把。

二儿子李国强大步流星跨进堂屋,他五年前因宅基地分配问题和老太太闹翻,之后再没登过门。此刻他径直走向母亲的房间,被李国富横臂拦住。

“二哥,妈已经走了,让她安生些。”

“让开。”李国强眼里的血丝像蛛网,“我得见妈最后一面。”

拉扯间,一阵风吹开虚掩的房门,正撞在老太太床边的矮柜上。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管没拧紧的药膏滚落出来,停在李国强脚边。

他弯腰捡起——是活血化瘀的跌打膏。

屋里死一般寂静。

老太太有六个子女:四儿两女,曾是村里人羡慕的“多子多福”的典范。老伴走得早,她靠着自己小学教师的退休金,每月两千三,加上早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六万存款,日子本该滋润。

可钱这东西,在儿女多的人家,往往是祸不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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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子女们商定“轮养”:老太太在每个儿子家住四个月,两个女儿按月给生活费。老大李国富管着母亲的退休金存折,说是“替妈保管”;老三媳妇张秀英“无意间”问出了存款密码,从此再没让老太太碰过那张存折。

老二李国强因为老宅拆迁分房的事和老太太大吵一架,愤而撂下狠话:“以后你生老病死都别找我!”

事情在老太太去年摔了一跤后急转直下。股骨骨折后,她生活难以自理,需要人端屎端尿。轮养制还在继续,但每个儿子家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四个月缩到两个月,最后变成一个月一换。

大儿子李国富的忍耐最先见底。他是个卡车司机,白天跑长途,晚上回家看见老太太尿湿的床单,火气就往上蹿。

“老不死的东西。”他第一次动手是在一个雨夜,因为老太太把粥打翻在刚擦的地板上。一巴掌下去,老太太懵了,混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似的。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推搡、拽拉、掐拧,最后成了家常便饭。老太太身上开始出现淤青,先是手臂,后来蔓延到大腿、后背。

“妈年纪大了,磕碰容易留印子。”李国富对来探望的弟妹解释,然后叹口气,“你们不知道伺候老人多累。”

于是探望的人越来越少。大女儿李秀芹来过两次,看见大哥眼里的红血丝和满脸疲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偷偷塞给母亲两百块钱。小女儿李秀梅嫁得远,每次打电话,李国富都说“妈挺好,刚睡下”。

老太太越来越沉默。她常常整日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空洞。只有每月领退休金那天,李国富会推着她去镇上的银行,在取款机前抓起她枯瘦的手指按指纹。两千三,他取两千,塞给老太太三百。

“妈,钱我替你收着,需要什么跟我说。”

老太太攥着那三张红票子,嘴唇颤抖,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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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最后一周,老太太发起低烧。李国富嫌去医院麻烦,去村卫生所开了点退烧药。那晚,老太太疼得呻吟,李国富被吵醒,怒气冲冲闯进房间。

“你能不能消停点!”他吼着,看见老太太因疼痛扭曲的脸,突然有些心虚,转身要走。

“国富……”老太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妈柜子最底层……蓝布包着……是你们小时候的胎发……”老太太每个字都说得艰难,“都分好了……写着名字……”

李国富的肩膀僵了一下,还是摔门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没听到母亲惯常的咳嗽声。推开房门时,老太太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死亡证明是托熟人在镇卫生院开的,“心梗”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按政策该火葬,但李国富怕了——他怕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见尸体上的伤痕,怕法医,怕警察。

“妈生前说过,想土葬。”他对弟妹们宣布,“咱们就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他连夜联系了邻村的“土葬队”,一万二,包挖坑、做棺、抬埋,不问来路。棺木是现成的松木,刷了层黑漆,还没干透。

出殡那天,六个子女到齐了。李国强坚持要开棺再看母亲一眼,被其他几人死死拦住。

“二哥,妈已经入殓了,别再打扰她了。”老三李国贵劝道,眼神却飘向大哥。

“是啊二哥,让妈安息吧。”张秀英帮腔,手又下意识摸了摸裤兜。

最后是老太太的大女婿打了圆场:“妈走得突然,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啊。”

八个抬棺人吆喝着号子,把棺材放进三米深的墓穴。泥土一锹锹落下,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国富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没人看见他低垂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当晚,六个家庭聚在老大李国富家“算账”。老太太的遗产明细被摊在桌上:还剩四万七千存款,本月退休金刚取了两千,金银首饰若干,老宅一套。

“妈那存折密码只有我知道。”张秀英先声夺人,“取钱得我在场。”

“退休金存折一直是我保管。”李国富点了根烟。

李国强冷笑:“伺候妈最后这段日子,大哥辛苦了。这退休金该多分点。”

“二哥你什么意思?”李国富抬眼。

“没什么意思。就是妈身上那些伤,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了呢。”

空气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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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李秀梅突然哭了:“妈到底怎么走的?我要看死亡证明!”

“证明在卫生院,要看你自己去。”李国富吐出一口烟圈,“妈是自然死亡,派出所都备案了。”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再捅破那层窗户纸。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存款六个子女平分,退休金归李国富,老宅卖掉的钱也平分,首饰由两个女儿处理。

协议签好后,张秀英从裤兜掏出存折,六个人一起去了银行。

老太太的墓在北山坡,正对着她教了四十年书的小学。新坟的土还湿润着,碑文很简单:“慈母王桂芬之墓”。

头七那晚,李国富独自来到坟前。他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蓝底白花,已经褪色了。布包里有六束用红绳扎着的胎发,每束上都用钢笔写着名字:国富、国强、国贵、国荣、秀芹、秀梅。

最小的那束胎发最细软,是早夭的老四李国荣的,三岁得肺炎没救过来。老太太一直留着。

李国富把布包放在墓碑前,转身下山。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泥土滑落。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月光冷冷地照着新坟,布包被夜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枯黄的头发。远处小学的旧校舍在黑夜里沉默矗立,窗玻璃反射着清冷的光,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望着山岗上的那座新坟。

第二天清晨,早起拾柴的村民发现,老太太坟前整整齐齐放着六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在晨露中微微颤动,像是刚刚被人精心摆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