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北风刚起,北京动物园附近那排灰色办公楼里,一位花白短发的老人把电话轻轻放下,苦笑一下,拉开抽屉又翻出一张空白便笺——这位老人便是李特特。半小时前,她给父亲早年的一位战友挂了电话,对方沉默数秒,只回了五个字:“经费真不宽裕。”李特特知道,这不完全是推辞,更多是担心。

距离她1952年回国已经过去二十七年。翻看履历,先是北大荒插队,接着是新疆核试验基地技术岗,再到农科院情报研究所,哪一步不清苦?可当时最让她夜不能寐的,却是身上那顶“中国扶贫基金会常务理事”的新帽子——基金会成立之初,账面只有国家拨付的十万元。钱少事多,她必须想办法。

许多人只记得她“开口就要钱”,却少有人知道她如何一步步走来。时间倒回1923年。那年春,26岁的李富春与蔡畅在法国蒙达尔纪小镇收到一封电报——孩子要出生了。蔡畅本想终止妊娠,外婆葛健豪斩钉截铁:“孩子留下,我养!”于是,2月的一天,小名“特特”的女婴呱呱坠地。特特之名,来自法语tête(头),意思是“智慧的脑袋”。

法国归国后,大革命风雨急骤。李富春、蔡畅转入地下,李特特在外婆怀里东奔西走。湘潭、长沙、吉安,地点不停换,人却越长越倔。读书得靠缝隙时间,课本常常下一站才翻完。外婆说:“人穷志不能短。”这句家训,在她耳边回荡了几十年。

1938年春,抗战正吃紧,延安窑洞里挤满青年。李特特也来了,她当时15岁。在这里,她结识毛岸英、朱敏等人。同年秋,这批少年被送往莫斯科国际儿童院。寒风凛冽,火车一路向北,她揣着的行囊里只有几本俄文课本。

1941年卫国战争爆发,莫斯科灯火管制,她加入后备军,学习通信。转入工程技术学院后,她苦练无线电。有人问她为啥学得这么拼,她回一句:“信号一断,战场就瞎了眼。”这句不经意的话后来在新疆核基地得到了印证。

1952年4月,她抵达北京西直门,回国手续折腾了三个月。按专业,她自愿去了北大荒。开荒时,零下三十度,食堂里冻土豆砸得餐板咚咚响。她和工人同住土坯房,夜里常听见野狼嚎,心里却踏实——种下的庄稼会发芽。

1958年,她调往新疆罗布泊从事核效应测试。那是戈壁深处,气温飘忽,白天四十度,夜里零下十度。她负责的仪器经常因沙尘堵塞。为节省零件,她夜里拆开旧机子一点点擦。别人不解,她摆摆手:“能省一颗螺丝,就给国家省一分钱。”

1970年代末,她在农科院做译审。日常是枯燥的外文期刊,可她暗暗留意国外慈善模式。1979年,国务院批准成立中国扶贫基金会,年近七十的她主动请缨。有人替她担心身体,她笑言:“跑惯了戈壁,飞几趟火车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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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最初办公室只有三张旧写字台。上级没预算,企业无意识,老百姓也紧巴巴。她想起父亲的朋友圈,便一一写信、打电话。第一次上门募捐,门卫看她灰色旧呢子大衣,不知底细,差点没放行。她递上介绍信,对方才客气些。

筹款并不总是顺利。几次碰壁后,她自嘲地说:“看来得学厚脸皮。”1982年盛夏,她顶着四十度高温跑到上海一家大型纺织厂,公关部主任在会上打断她:“我们全年利薄如纸,恐怕……”她把汗水往鬓角一抹,拿出贫困县现场照片:“这些娃娃,午饭只有杂粮糊糊。厂里若能认捐两口水井,娃娃们能喝干净水。”会场沉默,两分钟后,对方点头答应。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一年,她父亲生前的老部下开始躲避她的电话。“老李,我来不是给你添麻烦的,只想聊两句。”电话那端传来长叹。对方怕的是人情过重,怕一次承诺就会有无数次续捐。李特特理解,也没勉强。她后来把这种现象写进内部分析:“情面资源易竭,必须寻找可持续渠道。”

于是她把目光转向社会捐款。1984年,她提出“以项目换信任”思路:捐方每一分钱都对标具体工程,账目透明到村。模式推出,反响不错。三年间,她跑了18个省,走访40余个贫困县,落实善款超1600万元。数据背后是一张张红手印的感谢信,她都原件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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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她的身体也在透支。1987年初冬,她在贵州山路滑倒,左臂骨折,医生要求休息三个月。留在县医院的那周,她照样写报告,右手握笔,字有些歪。回京后,基金会授予她“终身理事”称号,她淡淡一句:“别终身二字,能干一天是一天。”

1990年代初,国内公益环境渐趋成熟,她退居二线。偶尔有人问起那段“化缘”生涯,她摇摇头:“那不是化缘,是大家一起垫脚把穷孩子往上托。”话虽轻,却透着倔强。

时间来到2021年7月23日,李特特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7岁。整理遗物时,助手发现一本旧相册——封面写着“北大荒—罗布泊—扶贫线”。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便笺,上面是外婆葛健豪的手书:“人穷志不能短。”七个字,墨迹已淡,却依稀能看到岁月的锋芒。

李特特走后,基金会多次更新募款模式,但那份“厚脸皮”精神依旧口口相传。年轻同事说起她,总会提到一次会议上她的玩笑:“别怕被拒绝,只要不是偷,不是抢,咱求人帮穷娃娃,就是好样的。”

历史的背影常被宏大战役覆盖,可一枚硬币、两口水井,也能折射出时代的温度。李特特用近十年在最末端的奔走,给这份温度添了一把火。她做的事不轰轰烈烈,却让无数孩子吃上饱饭、读上课本。那张灰色办公楼里的电话,早已换成光纤座机,但电话线另一头,仍是一条条连接着陌生善意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