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7日夜,汉口江面雾气腾腾。列车刚停稳,周贻能提着一只旧皮箱,脚底生风般走下站台。灯光昏黄,他抬头四下寻找,一见到迎面跑来的周恩来,整个人像突然被注入暖流。那一刻,父子俩相隔十余年的离散,仿佛在江风里倏然融化。

周贻能出生于1864年,比儿子大三十九岁。清末举业式微,他谋得县衙小吏一职,月俸二三十块洋钱,勉强糊口。身上最像旧时代父亲的品质,是不动声色的担当——儿子过继、妻病早逝、家道中落,他都咬牙撑着。别人说他“没什么能耐”,可谈到长子时,老人只淡淡一句:“大鸾有本事,我撑得住。”

1924年秋,周恩来秘密离法返沪,调度工人运动。上海租界刺刀森严,处处有人盯梢。为确保联络安全,周恩来让父亲暂住胶州路弄堂。老人虽听不懂地下工作里的“交通”“电台”这些词,却记得儿子交代的暗号:敲两下门、停一秒、再敲一下。就凭这个节奏,他给多位同志递过急件。夜深后,父子俩常倚着煤油灯互望片刻,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四一二”大屠杀后,悬赏捉拿周恩来的告示在报上反复出现,“五万元献首级”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让周贻能彻夜难眠。1930年春,他瞒过亲友南下,再次潜入上海。传言顾顺章已叛变,老人便每天坐在僻巷口等,谁经过都看一眼,怕儿子突然冒出却找不到退身路。有人劝他回北方,他摆手:“只要晓得恩来平安,哪儿都是家。”

1935年遵义会议之后,红军主力挥师北上。报纸短讯提及“周恩来参与新的军事领导”,周贻能第一次露出久违的笑。他清楚地明白,长征能活下来,儿子以后大概就走得更稳了。就是这份确信,支撑他继续漂泊。

抗战全面爆发,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周恩来在武汉出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身份公开、行动方便,终于可以把父亲接到身边。老人初到武汉,住在常家巷的旧宅,窗外不时传来防空警报。一次会议间隙,周恩来对与会者说道:“今晚失陪了,父亲十点抵汉,我得去接。”台下掌声骤起,那是对至亲团聚最质朴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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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冬,陪都重庆烟雾沉沉。红岩村的小院里,周贻能握着唐诗选本低声吟咏,偶尔抬眼,远处的防空洞、近处的竹篱笆,都显得安静。周恩来没日没夜奔波于谈判与谈话会之间,难得见父亲一面。特务监视、敌机轰炸、伤病缠身,他仍在嘱托警卫:“抽空陪老爷子说说话,他喜欢念诗。”有人见状感慨:“这世道,最硬的心也会被家书与灯火熬软。”

1942年6月,周恩来因小肠疝气手术住进中央医院。差不多同时,周贻能感染疟疾,高烧不退。邓颖超守在病榻旁,老人只问一句:“我儿子呢?”护理记录显示,这句话反复出现。7月10日深夜,病情急转直下,老人的手慢慢垂落,享年六十九岁。

办事处决定暂不告知仍在术后恢复的周恩来,灵柩停放红岩沟小祠堂。消息终究瞒不过细心的儿子。7月13日出院时,周恩来得知父亲已逝三日,顿时面色惨白,扶墙而泣,随后强行离院。那夜,他执意守灵,自语声断断续续:“儿子未尽孝,悔不当初。”守到东方泛白,他抬笔为父撰写讣告,刊登次日《新华日报》广告栏——这一纸黑框,成为党内少见的私人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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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高层纷至吊唁,蒋介石致函慰问,毛泽东电复“深致哀悼”,然而最能宽慰周恩来的,却是那只黑色皮夹。父亲的遗像被他夹在最内层,背面亲笔写下“爹爹遗像”四字。此后无论赴延安,还是奔赴西柏坡、北平、北京,皮夹始终贴身携带。

1974年冬,西花厅灯火稀疏,周恩来对侄子周秉钧谈起父亲,轻声提到旧日往事:“他工资没上过三十块,可从未做过坏事,还护过我多次。”说完,目光停在壁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周贻能静坐院中的身影,神情安和,仿佛仍在等待儿子从会场匆匆赶回,推开门,喊一声“爹,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