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春,杨庙镇的空气里还带着丝丝的寒意。

杨庙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穿镇而过,两旁是些杂七杂八的铺面。德泰粮行就开在街东头,三间门脸,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粮行里终日飘着稻谷和陈米的气味,碾米的砻坊在后头,整日咕隆咕隆地响个不停。

赵瑞智在这粮行当满师生,二十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人却十分机灵。他原是杨庙村的贫苦农家子弟,来粮行谋生已有三年,搬米、记账、招呼客人,样样熟络。这天午后,店里清闲,他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布帘一掀,进来一个人,赵瑞智一看,来人正是七里乡的指导员甘国民。只见此时的甘国民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肩上挎着个布包,额上带着细汗,像是赶了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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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指导员!”赵瑞智放下抹布,脸上露出笑,“刚从外面回来?”

“是啊,开完会,顺道歇个脚。”甘国民把布包搁在凳上,搓了搓手。赵瑞智麻利地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两人不算深交,但甘国民常在这一带走动,有时来粮行打听些消息,或是歇脚喝茶,彼此也算熟识。

甘国民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正要喝,外头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惊惶的叫嚷:

“鬼子来了——!”

“不好了!快跑啊!”

赵瑞智心里一紧,几步跨到门边,从门缝往外张望。只见街西头尘土扬起,一队黄乎乎的影子正朝这边压过来,对方手里端着的刺刀在泛着刺目的寒光。

是日本兵!后头跟着十来个伪军,枪栓拉得哗啦响。几个腿快的已经窜到街口,开始吆喝着设岗,周遭行人被这些人拦住,推推搡搡地盘问起来。

甘国民也到了门边,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迅速退回屋里,低声说:“坏了,出不去了。”

赵瑞智回头,见甘国民正飞快地摸着身上的东西——一支钢笔、一枚私章,还有那个随身带的布文件包。都是要命的东西,若被搜出来,身份立时暴露。

“得藏起来。”甘国民抬头看向赵瑞智,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紧迫,“瑞智兄弟,这些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

赵瑞智没犹豫,接过钢笔、私章和文件包。东西不多,却沉甸甸的。粮行里能藏的地方不多,账房?柜台?都不保险。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目光扫过后门——砻坊里堆着刚收来的稻谷,小山似的。

“跟我来。”

他引着甘国民穿过窄窄的过道,推开砻坊的木门。碾米的声响更大了,空气中满是稻壳的粉尘。墙角堆着几十袋未脱壳的稻谷,金黄油亮。赵瑞智蹲下身,扒开表层稻谷,将文件包和零碎物品深深埋进去,又拨拉几下,掩盖得毫无痕迹。

“行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甘国民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赵瑞智却一把拉住他:“甘指导员,你现在不能这样出去。”

甘国民站住脚,回头看他。

赵瑞智急急地说:“外头全是岗,你空着手从粮行出去,敌人见了肯定生疑。得有个遮掩,扮成寻常百姓才行。”

一句话点醒了甘国民。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灰布衫,虽不算扎眼,但在这种节骨眼上,太过整洁反而可疑。“扮什么好?”

赵瑞智四下里一看,有了主意:“扮个籴米的客人!”

他转身跑回前柜,从墙角抽出一条半旧的粗布米袋,又顺手从米缸里舀了约莫二斗米,哗啦倒进去。米袋鼓了起来,他拎了拎,分量适中,像个寻常人家买米的样子。接着,他三下两下脱了自己身上的旧夹袄——那是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沾着些米灰。

“穿上这个。”

甘国民接过,迅速套在外面。夹袄有些短,袖子也略紧,但罩在灰衫外头,顿时添了几分劳碌气。赵瑞智又帮他整了整衣领,把头发拨拉得乱些,最后将米袋递到他肩上。

“扛着,低头走,别往岗哨看。混在人群里,大大方方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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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国民将米袋扛上肩,掂了掂,深吸一口气。赵瑞智送到门边,低声说:“弯塘口那边岗最严,过了那儿就松了。千万稳住。”

甘国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决然。他没说话,只重重一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日伪军吆喝着,推搡着行人,刺刀在人群中晃动。甘国民扛着米袋,微微弓着背,混进几个匆匆往镇外走的乡民中间。他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只盯着前头人的脚跟。

米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甘国民心里踏实了些。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惊惶,有同情,也有熟悉的乡亲认出他时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买了米急着回家。

离弯塘口越来越近。那是出镇的必经之路,一座小石桥,桥头设了双岗。四个伪军持枪站着,一个日本兵挎着指挥刀,冷眼扫视过往的人。已经有好几个被拦下来,浑身搜摸,问话声又凶又急。

甘国民的心跳渐渐重了起来,但他步子没乱。前头一个老汉被拦住,哆哆嗦嗦地掏出路条,伪军看了半天才放行。轮到甘国民了。

“站住!”

一个伪军横枪拦住。甘国民停步,放下米袋,脸上堆起些木讷的笑。

“哪来的?”

“杨庙村的,来镇上籴点米。”甘国民声音平平,带着点本地土音。

“籴米?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在里头待这么久!”那伪军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甘国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仍稳着:“等掌柜称米呢,今天人多,等了会儿。”

旁边另一个伪军走过来,伸手就往他身上摸。甘国民站着不动,任那双手从胸口拍到腰侧,又往下探。伪军摸了一圈,没摸出什么硬物,又去翻米袋,抓了两把米看了看,都是普通稻米。

“路条呢?”

甘国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那是他平时用的假路条,名字身份都对得上杨庙村的农户。伪军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盯着他的脸。

时间好像拉长了。

桥边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认识甘国民的乡亲,手心里攥出了汗。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悄悄别过脸去,不敢看。空气凝住了,只有日本兵皮鞋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咔,咔,咔。

甘国民垂着眼,脸上那点木讷的笑还挂着,心里却像绷紧的弦。他想起赵瑞智的话:“千万稳住。”于是呼吸慢慢沉下去,肩膀也松了些。

那伪军看了他半晌,忽然挥挥手:“走吧!”

甘国民提起米袋,重新扛上肩,朝伪军点了点头,迈步过了桥。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疾不徐,直到拐过弯,离开了岗哨的视线,他的后背才沁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天黑透之后,甘国民又悄悄回到了德泰粮行。铺子已经打烊,赵瑞智正在里头收拾。见他进来,赵瑞智忙迎上来,两人都没多说,一前一后进了砻坊。

稻谷堆被重新扒开,文件包和物品原封不动。甘国民一件件取出来,揣回怀里,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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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智兄弟,”他握住赵瑞智的手,声音有些发沉,“今天要不是你这一着,我恐怕就过不了弯塘口了。”

赵瑞智摇头:“您吉人天相。”

“不是吉人,”甘国民认真地看着他,“是你机灵,临事不乱。”

甘国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也有深深的感激。他没再多留,趁着夜色悄悄离去。赵瑞智送到门边,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黑巷里,这才关上门,回到柜台边。

油灯如豆,映着赵瑞智年轻的脸。

外头更夫敲着梆子,咚,咚,咚,慢悠悠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赵瑞智吹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砻坊里似乎还回荡着稻谷的香气,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

三年后,赵瑞智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而那个春天的这次化险为夷,则成为他心中永远封存的一页。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袋米、一件衣、一堆稻谷,和一个平凡人在危急时刻悄然挺直的肩膀。

历史往往如此:惊涛骇浪之下,真正的力量,常藏于寻常百姓微微攥紧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