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退休三年，打从退下来，身边老伙计们凑同学聚会的频次就密了。我打小在老城区长大，初高中都是一个片区的，同学底子厚，前两年班长牵头建了群，聚会就没断过，去得多了，我也算看明白，总往聚会上凑的，就那么几类人。我身子骨还算利落，退休金够花，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安家，闲得慌时就跟着去凑个热闹，一来二去，场场不落的面孔，翻来覆去就那些，倒是偶尔露回面的，次次都新鲜。头回大型聚会是班长组的，四十周年同学宴，摆了满满五桌，好些人毕业就没见，头发白的白、秃的秃，叫名字都得愣半天，可就有那么几个，一进门就自带气场，熟络得仿佛昨天才见。

最先扎眼的是老张，上学时就爱折腾，如今是同学里混得最拔尖的，开了两家连锁超市，家底殷实。他每次聚会都来得最早，抢着去前台买单，包里总揣着好烟，挨个儿给男同学递，说话嗓门亮，张口闭口就是生意上的事儿，谁家孩子要找工作、谁家想托关系进商超，他都拍着胸脯应下。“这点事儿不算啥，包我身上，回头我给相关的人打个电话。”这话他每次都挂嘴边，席间还总爱组织拍照，让大家发朋友圈，特意叮嘱要把他拍清楚些。再就是老林，以前在机关单位做领导，退休了架子没卸，每次聚会都坐主位，说话慢条斯理，句句都带着官腔，聊的不是当年分管过啥大事，就是现在还跟哪些老领导有来往。同学们围着他听，他听得受用，偶尔点拨两句，那派头，比当年上班还精神。还有些阿姨辈的，以李姐为首，年轻时就爱比，退休了更甚，每次聚会都穿得花红柳绿，金镯子金项链戴满身，坐下就聊首饰、聊保健品、聊儿女的出息，谁家儿媳孝顺、谁家孙子考了高分，她都要掰扯两句，末了准绕回自己身上，说自家条件多好，日子多舒心。也有一类人，像老周，上学时不起眼，性子闷，家里条件一般，退休后却次次聚会都到，不咋说话，就坐在角落听，别人聊得热闹，他跟着笑，偶尔有人搭话，他才应两句，更多时候是默默给大家添茶倒水，散场了还主动帮忙收拾桌椅。有人私下嘀咕，说老周啥都不如人，还总来凑数，我也纳闷，他既不比生意也不比儿女，图啥？另外还有个王婶，每次来都带着各种自家做的酱菜、糕点，分给每个人，嘴甜得很，见谁都热络，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有难处她都记着，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几次聚会下来，混得好的老张老林依旧是焦点，李姐们的攀比没停过，老周还是默默做事，王婶照旧热络分东西，可渐渐也有悬念冒出来：老张拍胸脯应下的事儿，没几桩真办成的，有人找他兑现，他就找借口推脱；老林说的那些老领导交情，有人试着打听，压根没那么回事儿；老周次次不落，没人知道他图啥；倒是王婶，看着热心，可总打听谁家有闲置的房子，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要请护工。

聚会次数多了，大家也慢慢摸透了门道，矛盾跟着就来了，那次同学宴，算得是闹得最凶的一回。那天老张照旧抢着买单，席间又吹说能帮老吴的儿子进国企，老吴激动得连连敬他酒，当场就给儿子打了电话，让他隔天联系老张。没成想老吴儿子联系老张时，老张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就说事儿难办，推三阻四。这事儿传到聚会上，老吴当场就翻了脸，拍着桌子问老张：“你当初拍胸脯应得痛快，现在咋不认了？拿我们寻开心呢？”老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那事儿确实棘手，我尽力了。”“尽力？你就是吹牛不打草稿！”老吴气得嗓门都破了，两人当场吵起来。这边没平息，那边老林也出了岔子，有个同学想托他找老领导办事，提着东西去他家，结果吃了闭门羹，这会儿见了面，忍不住问他，老林还端着架子说不清楚，被戳穿后，脸上挂不住，闷头喝闷酒。李姐也跟人吵了起来，她炫耀自家儿媳给买的金镯子是纯金的，被懂行的同学看出是镀金的，当场说了实话，李姐下不来台，红着眼跟人争辩，说对方嫉妒她。场面乱成一团，劝架的、看热闹的、叹气的，各有各的模样。这时老周站了起来，拉着老吴劝：“别气了，都是老同学，犯不着为这事儿红脸。”又去给老张递烟，劝他别逞强，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儿。王婶也跟着劝，一边拉李姐坐下，一边打圆场：“都是误会，金镯子好看就行，管它啥材质呢。”混乱中，老周手机响了，他接电话时语气温柔，说的是帮同学家孩子找家教的事儿，挂了电话才有人说，老周退休后一直在做公益，帮着邻里街坊搭线办事，来聚会就是想多认识些人，好帮更多有难处的人。而王婶，也有人说了实情，她女儿开了家政公司，她打听情况，是想帮着给需要的人介绍护工、保姆，都是实打实的好事儿。这下大伙都愣了，闹得欢的，全是虚头巴脑的攀比炫耀，默默不语的，反倒揣着真心。

这场闹局后，聚会的人少了大半，老张、老林再组织聚会，没几个人响应，李姐们也没了往日的劲头，偶尔来一次，也不再高调攀比。倒是老周和王婶，依旧常组织小范围聚会，就找几个合得来的同学，在家做几个家常菜，聊聊天、搭把手办点实在事，反倒热闹又舒心。我也悟透了，退休后总爱凑同学聚会的，无非就几类：要么是混得拔尖，想借着聚会撑场面、找存在感的；要么是爱攀比，想在老同学面前找优越感的；要么是揣着真心，想多交交心、帮衬着办点实事的。那些图虚面子的，闹过几场后，没人再待见，慢慢就淡出了；那些揣着真心的，反倒越处越亲，日子过得踏实又暖心。后来我也只去小范围的聚会，跟几个实在人唠唠家常，不比吃喝不比排场，图的就是个舒心。人老了，啥虚的都比不上真心待人，同学情分，经得住攀比炫耀的折腾，才更显珍贵，这几类人的不同活法，也算是退休生活里，最真实的写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