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中的英国商船队与渔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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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海军部改装漂网渔船

在这场战争的无数伟绩中,有一项功绩虽难以详尽记述,却无疑跻身最辉煌的成就之列。这是一场集体的壮举:全体英国商船队渔船队的英勇表现——这些服务队伍代表着英伦诸岛“正直无畏的人民”,其价值丝毫不逊于职业海军与陆军。战前曾有人预言,一旦有三艘船只被敌方潜艇击沉,便不会再有商船敢出海航行。这位预言者虽身为海军人员,却显然对本国海军的应变能力知之甚少,对同胞的勇气更是缺乏了解。

在四年的战争中,英国的海上贸易从未因海员怯于面对炮火与鱼雷而停滞:那些经历过三艘、四艘甚至五艘船只被击沉的船长、轮机员与甲板水手,常常在衣衫尚未晾干时,就一再请求重新出海服役。英国损失了900万吨船舶,其中1.7万名海员壮烈牺牲,而幸存的海员中,无一人退缩。相反,我们必须承认,德军潜艇的部分战果,恰恰源于英国船长对自己船只和判断的那份与生俱来、泰然自若的信心。商船队与渔船队的船员们,也全力投身于海岸防御与搜捕这些肆无忌惮、残忍暴虐的敌人的行动中;在这项任务里,他们展现出了一支优秀队伍应有的所有品质。

国王为缅怀“我们这群伟大的同胞”而致以的敬意,绝非空洞的辞藻——“他们虽只受过海上和平贸易的训练,却在国家危亡之际,凭借着民族传承的古老技艺与坚韧毅力,挺身而出,直面战争带来的全新危险与残酷,为正义事业无畏战斗至最后一刻。”他们的技艺、坚韧与无畏,记录在千百份简洁质朴的航海日志中,我们几乎可以随手撷取一两则事例来见证。

1915年,潜艇战尚属新生事物,两艘武装小渔船“阿尔弗雷德男孩”号与“我愿一试”号,在北海与两艘德国潜艇展开了两场短促而激烈的交锋。这两艘英国渔船分别由沃尔特·S·沃顿船长与托马斯·克里斯普船长指挥,当时正在北海作业,突然发现两艘德国潜艇在水面上径直朝他们驶来。第一艘潜艇逼近“阿尔弗雷德男孩”号至300码处后停了下来。随后发生的一幕匪夷所思,恐怕只有德国人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潜艇一面用旗帜向“阿尔弗雷德男孩”号发出靠近的信号,一面用步枪或机枪向其开火,船体多处中弹,却万幸无一人伤亡。

沃顿船长的反击时刻尚未到来,他既不愿投降,也不想进行远距离对射,而是孤注一掷,准备近距离接战。他先放下渔船的小艇,以此诱使潜艇进一步逼近。潜艇随即下潜,又立刻在百码之内重新浮出水面。一名德军水兵从指挥塔中探出身,向“阿尔弗雷德男孩”号喊话,勒令船员弃船,声称即将发射鱼雷。但此时,沃顿船长终于获得了他想要的射程——那是纳尔逊时代的炮手们最青睐的、近距离全力猛攻的百码射程。他没有下达“弃船”的命令,而是高喊:“开火!”操控12磅舰炮的炮手没有令他失望:第一发炮弹稍近,第二发稍远,在完成跨射后,第三发炮弹精准命中潜艇指挥塔前方的船体,触舰即爆。第四发炮弹更是致命,直接击穿指挥塔,在内部爆炸。这艘潜艇鱼雷未发,便如石头般沉入海底,海面上浮起一片不断扩散的油迹,成为了它的葬身之地。

与此同时,第二艘德军潜艇驶向了“我愿一试”号的东侧,而“我愿一试”号本身正位于“阿尔弗雷德男孩”号的东侧。这艘潜艇比同伴更加谨慎,在水下潜伏了许久,仅露出潜望镜,绕着“我愿一试”号巡航。克里斯普船长的渔船装有发动机,机动性远超德军潜艇,每当潜望镜出现时,他便不断改变航向,将潜望镜始终保持在渔船正前方。德军潜艇先后六次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最终才鼓起勇气浮出水面。但这份迟疑注定了它的覆灭——它给了渔船充足的时间,以绝对的冷静与秩序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

当潜艇最终突然浮出水面时,其上层甲板与指挥塔刚一完全暴露,克里斯普船长便猛打舵轮,让渔船横转,将潜艇纳入舷侧射界,随即用13磅舰炮开火。就在此时,一枚鱼雷从渔船船尾下方掠过,仅差2英尺便命中目标,随后鱼雷浮出水面,擦着“阿尔弗雷德男孩”号疾驰而过。这是这艘德军潜艇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攻击尝试;几乎在同一瞬间,“我愿一试”号射出了唯一一发炮弹。炮弹击中指挥塔基座并发生爆炸,潜艇的碎片被炸得四散落入水中。

这艘潜艇立刻向右舷倾斜,舰艏率先扎入水中,下沉速度极快,以至于渔船上的炮手甚至来不及打出第二发炮弹。“我愿一试”号迅速驶向事发地点,只见海面不断冒出巨大的气泡,油迹也在不断扩大。船员们用航标浮筒标记了潜艇沉没的位置,与“阿尔弗雷德男孩”号一同在附近守候了45分钟。最终,在确认德军潜艇无任何生命迹象后,两艘渔船一同返航。两位船长因其卓越表现均获嘉奖:沃顿船长此前已击沉两艘潜艇,曾荣获杰出服务十字勋章与杰出服务勋章并获加授勋扣,此次再获杰出服务十字勋章加授勋扣;克里斯普船长此前已获杰出服务勋章,此次则被授予杰出服务十字勋章。

在另一场渔民们的战斗中,正是拖网本身意外引发了近距离交锋,为胜利创造了条件。1915年2月的一天,由G·A·诺沃船长指挥的拖网渔船“罗塞塔”号出海捕鱼,但其甲板上巧妙隐藏着一门6磅舰炮。它在约45英里外的海域加入了一支由四艘小渔船和两艘蒸汽拖网渔船组成的小型船队,彻夜捕鱼。黎明前,一个声音从晨雾中传来,来自其中一艘蒸汽拖网渔船:“切断渔网,有潜艇在四分之三英里外,它击沉了一艘小渔船,我已将船员救上船。”“好的,谢谢。”诺沃船长答道,但他恰恰不想逃离敌人。

接下来的15分钟里,他继续拖着渔网航行,希望遭到攻击;但见毫无动静,他认为自己离其他小渔船太远,于是开始收网。他驾船顺风转向,拖网仅剩最后20英寻便要完全收回时,绞盘突然卡住,钢索又倒出了约10英寻——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奇怪!”船长说道,“肯定出了什么事。”他从舰桥跳下,询问大副绞盘倒转的原因。“我不知道,船长,截止阀已经完全打开了。”船长亲自检查后,又去问轮机员蒸汽压力是否充足。“蒸汽一切正常。”“那就反转绞盘!”船长下令,随后像往常遇到困难时一样,亲自上前帮忙。这一次,收网工作得以继续,几乎就要完成。

突然,大副抓住了他的胳膊:“船长,潜艇贴上来了!”果然,敌艇就在右舷船尾仅百码之外。“右满舵,微速前进!”船长高喊着,冲向舰炮,船员们紧随其后。舰炮本由大副负责操作,他第一个冲到炮位,但随后的简短对话,让他错失了这份荣耀。“明白,船长。”他说道,意思是“这活儿交给我”。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船长说道:“没事,杰克,我来瞄准!你去舰桥,保持船尾对着敌人。”“罗塞塔”号的纪律严明,大副立刻遵命行动,船长则亲自操炮瞄准。

他的决定最终换来的胜利,证明了他的正确。在诺沃船长雷霆万钧的攻势下,德军潜艇很快便失去了战斗力,显然被打得节节败退。从潜艇浮出水面到“罗塞塔”号舰炮命中目标,还不到60秒。这艘潜艇长250英尺,距离渔船仅300英尺,每一发炮弹都命中了目标。第四发炮弹引发了爆炸,潜艇上方窜起了四五英尺高的火焰。显然,它已无法下潜,只能试图在水面上逃窜。但诺沃船长对自己的胜算判断精准——他已经“咬住了敌人”。他射出的第五、第六、第七和第八发炮弹,均直接命中正在撤退的目标,第八发炮弹落下时,敌艇径直沉入了海底。

随后,“罗塞塔”号与战斗期间一直位于其附近的小渔船“诺埃尔”号取得联系,后者证实了所有战况。毫无疑问,那艘德军潜艇就是缠在拖网中的障碍物。它扯断了整副渔网,为摆脱纠缠被迫浮出水面,却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最终落得应有的下场。

第三场战斗堪称一场微型舰队交锋,充满了史诗般的壮烈色彩。11月的一个清晨,天色微亮,在唐斯海域,三艘英国海军部武装漂网渔船——“及时援助”号、“至高无上”号与“威严”号,正开始日常的扫雷作业。当时担任预备船的“及时援助”号,由托马斯·莱恩船长指挥,他突然发现一英里外的东侧有一个目标。天刚破晓,那目标很快被辨认出是一艘德国潜艇——一艘大型潜艇,甲板上装有两门大口径舰炮,一门为4英寸炮,另一门为22磅炮。尽管如此,“及时援助”号、“至高无上”号与“威严”号立刻用6磅炮开火,它们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冲向敌人,在敌军的猛烈炮火下继续逼近,直至用轻型火炮命中目标。

即便是在英国的历史中,恐怕也难以找到比这三艘小船冲向巨型对手更壮丽的战斗阵型;尽管U-48号潜艇并非被它们的炮火击沉,但其投降的首要原因,正是源于它们坚定果敢的进攻。“至高无上”号率先与敌交火并发起反击:它的探照灯被击毁,而它则成功打哑了敌军的一门火炮。与此同时,“及时援助”号及时发射了红色信号火箭。两英里内的另外两艘武装漂网渔船“欣然从命”号与“切实可行”号,以及四英里外的英国皇家海军“吉普赛人”号驱逐舰,都看到了这一信号。“欣然从命”号的李船长立刻高喊“战斗”,两艘渔船在3000码的射程内全力开火,至少有一发炮弹命中了敌军潜艇的指挥塔。与此同时,“吉普赛人”号驱逐舰全速冲来,其12磅炮的轰鸣声随即响起。

这艘德军潜艇起初在火力上占据着巨大且看似压倒性的优势,其战斗力本应是英国六艘小船的两倍之多,但它身处危险海域,而英军惊人的进攻决心打乱了它的部署。十分钟内,这些漂网渔船竟将它逼上了古德温沙洲——“至高无上”号甚至逼近到了30码的距离,即便是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当年,与西班牙大帆船的距离也未必如此之近。随后,同样决心坚定的“吉普赛人”号赶到。它的前两发炮弹稍近,第三发命中情况不明,但此后便精准锁定目标,敌军仅剩的那门大口径火炮,根本无法与它的12磅炮抗衡。在发射两发普通尖头炮弹命中目标后,它接连射出九发榴霰弹中的八发,击毁了德军最后一门火炮,并引燃了其舰艏。随即,德军潜艇的船员投降并跳入海中。

此时已是早上7点20分,天光大亮。“吉普赛人”号驱逐舰的弗雷德里克·鲁宾逊少校下令停火,五艘漂网渔船随即展开救援,打捞落水的德军水兵。距离最近的“至高无上”号救起13人,“切实可行”号救起1人,“欣然从命”号救起2人。“吉普赛人”号放下了捕鲸艇,艇员们在皇家海军后备队的吉尔伯森中尉指挥下,顶着风浪努力了一个小时,却因潮水与天气极为恶劣,仅前进了半英里。他们带回了一名阵亡的德军水兵,以及一名已精疲力竭的俘虏;随后,他们再次出发,从其他船只那里接回了所有俘虏。

之后,船队列队返航——这是一次低调而朴素的回归,却堪称古德温沙洲有史以来最荣耀的返航。船员们随后获得了丰厚的奖赏,托马斯·莱恩、爱德华·肯普与理查德·威廉·巴克三位船长也被授予了应得的勋章。但他们已然收获了最高的荣誉——他们指挥着英国皇家海军的“及时援助”号、“至高无上”号与“威严”号武装漂网渔船,在战斗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