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之癖巷尾的老张头,这辈子就栽在了“盘龙”上。那“龙”,不是腾云驾雾的神兽,是一条条蜷缩在竹笼里的蟋蟀。秋深露重时,他总揣着个油光锃亮的木盒,踱着四方步往老槐树下的棋摊凑。木盒里垫着软乎乎的棉花,卧着他的心肝宝贝——头尖腿长,翅翼薄如蝉纱,通体油黑发亮的“黑旋风”。
老张头的“盘龙之癖”,打小就落下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弄堂里,男孩子的快乐简单又纯粹,摸鱼掏鸟窝,最上瘾的还是斗蟋蟀。放学后书包一扔,三五成群钻进城郊的野草地,循着“瞿瞿瞿”的叫声扒开乱草。运气好撞见一只青头大翅的,能乐颠颠炫耀好几天。老张头那时眼尖手快,总能逮着最凶的“虫王”,赢遍整条街,从此心里就种下了这棵草。
这癖好,一养就是半辈子。旁人眼里,蟋蟀不过是秋后的小虫子,聒噪几天便没了生气,可在老张头这儿,它们是有灵性的战将。每日天不亮,他就爬起来伺候这些小家伙。用筛得极细的沙土铺进竹笼,拿镊子夹着泡软的米粒喂,隔三差五还要喂点带血的蚊子,说是能壮筋骨。午后阳光正好,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掀开笼盖,拿根草秆轻轻撩拨蟋蟀的须子。那虫儿立刻抖擞精神,振翅高歌,鸣声清亮脆生,老张头听得眯起眼,嘴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比喝了二两老酒还舒坦。
为了寻一只好蟋蟀,老张头能豁出去。去年深秋,听说邻县的河滩边有野生的“铁头青”,他揣着干粮,倒了三趟公交车,踩着满脚泥洼在河滩上扒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听见了那声底气十足的鸣叫。他屏着呼吸,慢慢挪开石头,瞅见那只蟋蟀,头如黑铁,腿似劲弓,正威风凛凛地趴在草叶上。老张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它的翅翼,那小家伙猛地一跳,他慌忙扑上去,手掌磕在石头上蹭破了皮,却笑得合不拢嘴。
旁人笑他痴,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玩虫子。老张头却不恼,捻着胡须说:“你们不懂,这小虫子里藏着乾坤呢。”斗蟋蟀的时候最热闹,老槐树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两只蟋蟀被放进同一个瓦盆里,主人各自拿着草秆挑逗。刹那间,盆里风云突变,原本斯文的小家伙瞬间变了模样,弓着背,张着牙,扑腾着翅膀往对方身上冲。观战的人屏住呼吸,只听见“咔嚓”的啃咬声和急促的鸣叫声。赢了的,主人满面红光,小心翼翼把蟋蟀捧回盒里;输了的,也不气馁,约着下回再战。
这“盘龙之癖”,无关输赢,无关名利,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秋去冬来,蟋蟀的生命走到尽头,老张头会找个向阳的土坡,把它们埋在树下,来年春天,那里的草长得格外旺。有人问他,年年养,年年埋,不心疼吗?老张头摇摇头,指着院里的老槐树:“你看,今年落了叶,明年还会发芽。这虫子也是,今年走了,明年秋天,它们还会回来叫呢。”
暮色四合时,老槐树下的棋摊散了,老张头揣着木盒往家走。晚风里,隐约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悠长又清亮,像是在和这个秋天,和他的老时光,说着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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