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4日,广州城头红旗招展。

中共华南分局社会部的机关也随着解放军的脚步,从香港迁入了羊城。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国民党败退之际,“国防部保密局”早已在这座城市布下了特务网,等待着反攻的时机。

这张网的核心被巧妙地绘制在一幅清代“岭南画派”的山水古董画夹层里,这是遍布广东全省的特务联络图。

按照计划,特务陈文彬将作为信使,把这幅画从香港秘密送至广州,交由潜伏头目,代号“沈先生”的沈姓少将本人接收。

一旦画到人手,这沉睡的特务网络就将被彻底激活。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这份毒计,并未能完全瞒过我方的眼睛。

中共华南分局社会部截获了相关情报,立刻指派经验丰富的侦查员陆劲峰与周志远,从香港开始全程秘密跟踪陈文彬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放长线钓大鱼,截取古画,一举摧毁这张潜伏的特务网络。

11月15日,天气阴沉。

广九铁路的蒸汽火车发出沉闷的嘶鸣,缓缓驶入广州站。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手里紧紧提着一个古朴的桐木画匣。

此人正是陈文彬。

他始终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陆劲峰和周志远一左一右,混在出站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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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桐木画匣上。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前来接头的并非想象中的彪形大汉。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烫着卷发,穿着旗袍和大衣,袅袅婷婷地迎了上去。

她亲热地挽住陈文彬的胳膊,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嬉笑着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拉起车辕,汇入了广州街头的车水马龙。

“跟上!”陆劲峰对周志远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迅速叫了一辆人力车,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那辆人力车穿街过巷,最终在下九路一家名为“福源茶楼”的门口停下。

茶楼是典型的岭南骑楼建筑,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陈文彬和那女子相携走了进去。

陆劲峰和周志远则进了斜对面的“广利小食店”。

他们要了两碗云吞面,拣了个能清楚看到茶楼大门的位置。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人力车夫披上了蓑衣,街景变得一片迷蒙。

“这鬼天气。”周志远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对面的窗口。

大雨来得快,茶楼那边有了动静。

先是那个时髦女子匆匆从茶楼里跑了出来,她打着一把花布雨伞,快步叫了一辆人力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紧接着,陈文彬的身影也出现了。

他没有打伞,拎着画匣,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雨中。

“不好!追上!”陆劲峰心头一凛。

陆劲峰已经扔下几张钞票,闪身冲出小食店,周志远也紧随其后。

雨后的广州小巷,地面湿滑,满是青苔。

陈文彬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他像一条泥鳅,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七拐八拐,专挑那些狭窄、阴暗的角落钻。

陆劲峰二人死死咬住,好几次都险些跟丢。

陈文彬跑得飞快,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终于,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扭,准备推门而入。

就是这个瞬间,陆劲峰一惊。

他看清了那人开门的手,左手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铮亮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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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他们从香港一路跟来,他清楚地记得,陈文彬为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更别说手表了!

“站住!公安!”陆劲峰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门内的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识破,反应慢了半拍。陆劲峰二人直接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审讯室的灯光下,那人的脸惨白如纸。

他根本不是陈文彬!

陆劲峰一把扯开他身上湿透的风衣,里面竟然是一件女式旗袍的底子,胸口还塞着棉花。

这个假“陈文彬”名叫苏强,也是保密局的特务。

苏强奉命男扮女装和陈文彬接头,他们二人在茶楼里换了衣服,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

陆劲峰迅速检查他随身携带的桐木画匣,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里面的古画虽然还在,但画轴的封口处有明显的拆解痕迹。

画是空的,藏在夹层里的特务联络图已经被取走了。

而真正的陈文彬,早已在那个时髦女子的伪装下,消失在了广州城的茫茫人海中。

线索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

专案组随即成立,由陆劲峰担任组长,周志远任副组长,又从各处抽调了七名精干的侦查员。

当务之急,是撬开苏强的嘴。

苏强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无论陆劲峰和周志远如何审问,他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问他陈文彬去了哪里,不知道;问他密件内容,不知道;问他上线是谁,还是不知道。

专案组明白,苏强这条线已经废了。

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棋子,用来吸引火力。

陈文彬很可能已经利用这个时间差带着密件逃离了广州。

整个特务网络,随时可能在另一个地方被重新激活。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陈文彬的狡诈与狠毒。

此刻的陈文彬,并没有像他的上峰预想的那样急于逃离。

他深谙“灯下黑”的道理,越是风声鹤唳,广州城内反而越可能是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放弃了所有预设的联络点和撤离路线,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将那份从古画中取出的薄如蝉翼的绢布密件,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另一幅上峰为他准备的“清代山水古画”的画轴之中。

他甚至在心里冷笑,嘲讽共产党的“愚蠢”,绝不会想到他会故技重施,再次利用古画来隐藏秘件。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衫,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落魄的文人,独自一人走进了西关一家名为“宝源当铺”的老字号。

当铺的柜台高高在上,老板李老栓隔着铁栅栏,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个客人。

陈文彬将古画奉上,谎称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祖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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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栓是老江湖,只看了一眼画的品相,便知价值不菲。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陈文彬以一个不算高的价格将画典当,约定数日后赎回。

李老栓给他开了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当票。

拿到订票,陈文彬心中大定。

这当铺就是他临时的保险柜。

只要当票在手,画就安然无恙。

他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接下来,他要为自己找一个能安安稳稳躲上一阵子的“安全屋”。

几天后,在街头上,一个名叫“黄志强”的中年男子因为偷窃钱包,被当场抓获,扭送进了第一区看守所。

这个黄志强说是被生活所逼,第一次偷窃,手法很拙劣,竟然在距离巡警不过200米的街头就偷窃起来。

被捕后,他痛哭流涕,认罪态度极好,只求能从轻发落。

看守所的公安见他如此,也没多想,便将他关押起来,等待处理。

黄志强躺在冰冷的铺板上,听着墙外传来的市声,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那是什么黄志强,就是陈文彬本人。

他算计好了一切,只要在这里待上三个月,等风头过去,而赎画的事儿,就交给“沈先生”去办了,他只要保住这条命,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专案组就算把广州城翻个底朝天,也绝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大鱼”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11月19日中午,看守所门口来了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神情焦虑不安。

她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口徘徊了许久,似乎不敢进去。

站岗的公安同志注意到了她,便上前询问。

那老妇人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声音哽咽,说自己是“黄志强”的姑母王氏,住在广州城郊。

王氏说自己已经三年没见过这个侄子了,没想到再听到消息,竟是他偷东西被抓了。

她一边骂侄子不争气,一边又担心他在里面吃苦,于是天不亮就起了床,走了十几公里的路,就为了给他送饭。

看着老人朴实而悲伤的样子,公安同志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按规定不能探视,但黄志强认罪态度好,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他们还是同意帮王氏把饭菜送进去。

王氏千恩万谢,登记了家庭住址,把食盒交给了公安。

食盒里有白米饭,还有两个油光锃亮的肉包子。

饭菜被送到了陈文彬的面前。

陈文彬一听是“姑母王氏”给他送的饭菜,丝毫没有怀疑,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闻到肉包子的香气,顿时食指大动。

然而,仅仅几口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剧变,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没等狱警反应过来,他就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很快便没了声息。

陈文彬死于氰化钾中毒。

一桩普通的盗窃案升级为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公安立刻赶往老妇人留下的地址。

地址是真的,王氏也在家。

当王氏听说自己送的饭菜毒死了侄子,当场就哭得昏死过去。

据王氏回忆,侄子入狱的消息,是一个叫朱广源的同乡告诉她的。

朱广源以前和黄志强一起出去做过生意,前天他刚刚回乡,就和王氏说起他在大街上看到陈文彬偷窃被捕。

王氏急得直哭,说要去送饭,第二天一早,朱广源“恰巧”在村口遇到了她,还硬塞给她两个肉包子,说是家里老婆刚做的,让她带给侄子尝尝。

问题,就出在这两个肉包子上!

当公安再去寻找朱广源时,早已人去楼空。

据村里人说,朱广源父母双亡,是这两天才突然回乡下的,还带回来一个外地“老婆”,说是回来祭祖。

祭完祖,两人就又消失了。仿佛他这次回来,就是专程为了毒死“黄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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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公安的同志带着悲痛的王氏去拘留所认领尸体。

可当姑母看到陈文彬的尸体时,却愣住了,她使劲摇头,说:“这不是我的侄子黄志强!”

一个假冒的窃贼,一顿有毒的午餐,一个神秘的杀手。

此案太过离奇,办案的公安觉得内有蹊跷,立刻将案情上报,并根据姑母的描述,画出了朱广源的画像,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同时也在调查这个假“黄志强”的真实身份。

这张寻人启事,很快就传到了陈文彬案专案组的手里。

当陆劲峰看到那张死者的画像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尽管装束有些改变,但他还是一眼认出,这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特务——陈文彬!

陈文彬的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诡谲,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他被灭口,专案组要查到看守所里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可是,到底是谁杀了他?

专案组将追捕朱广源列为头等大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

根据村民提供的线索,朱广源带回来的那个“老婆”叫徐丽珠,侦查员也很快就查到了她的头上。

徐丽珠解放前是个风尘女子,对新社会心怀不满。

她说是老相好朱广源找到她,花言巧语说要带她回老家祭祖,然后就去香港过好日子。

谁知祭祖是祭完了,去香港的事却提都没提,朱广源人就不见了,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广州。

专案组对她晓以利害,警告她现在只有戴罪立功一条路。

让她继续维持原来的生活,只要朱广源联系她,就立刻通知公安。

然而专案组明白,现下朱广源再联系徐丽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与此同时,陆劲峰决定再审苏强。他将陈文彬被毒杀的消息告诉了苏强。

苏强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但他依然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专案组对他继续展开心理攻坚,但案件似乎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公安,让整个案件迎来了曙光。

这个人,就是“宝源当铺”的老板李老栓。

原来,在确定陈文彬的死讯后,专案组内部曾有过一次激烈的讨论:陈文彬既然想要躲进拘留所,那他会把最重要的密件藏在哪里?

当时众说纷纭。

副组长周志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会不会还在画里?他会不会把密件藏在另一幅画里,然后典当给了当铺?”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却符合陈文彬狡兔三窟的作风。

古董字画价值不菲,当铺为了保证物品完好,是绝不敢轻易拆开查验的,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藏匿之所。

死马当活马医。

专案组立刻派出两名侦查员,拿着陈文彬的画像,对广州城内的各大典当行进行地毯式排查。

这项工作枯燥而繁琐,一查就是三天。

当他们查到“宝源当铺”时,老板李老栓恰好外出,侦查员只好留下了一份协查通告。

李老栓回来后,看到通告上的画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前几天来当画的那个落魄文人吗?

而且就在前两天,也就是11月18日,已经有人拿着当票把那幅画给赎走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向公安机关报告。

根据李老栓的详细描述,赎画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操着广州本地粤语,但偶尔夹杂上海方言词汇,穿着讲究的绸缎马褂,出手极为阔绰。

此人赎回古画时,还反复检查了画轴是否完好。

种种迹象表明,此人正是陈文彬的直接上线,那个神秘的潜伏头目“沈先生”!

原来,陈文彬在典当古画之后,早已通过保密局的秘密渠道,将当票送到了“沈先生”手中。

他自己躲进看守所,而由“沈先生”出面赎画,这是一个双保险。

线索再次被接上!

专案组立刻以“宝源当铺”为中心,展开了新一轮的追查。

很快,各种零碎的信息汇集而来,逐步拼凑出了“沈先生”的行踪:赎回古画后,他曾在十三行附近,与一个叫李伟强的帮会分子秘密会面。

而这个李伟强,是专门为一个名叫张翠兰的女人传递消息的。

这个张翠兰,长期居住在东山的一栋高档公寓里,身份神秘,与多个潜伏特务有着隐秘的联络。

东山公寓,这里很可能就是敌人的一个重要联络点,甚至是“沈先生”的藏身之处。

专案组立刻在张翠兰的寓所周边布下天罗地网,日夜监视。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张翠兰返回,却在深夜时分,意外抓获了一个前来传递消息的特务郑少华。

事不宜迟,陆劲峰当机立断,决定收网。

拂晓时分,专案组如神兵天降,一举捣毁了这处特务窝点,将里面的特务一网打尽。

然而,现场并未发现“沈先生”和那幅关键的古画。

审讯郑少华后得知,“沈先生”生性多疑,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他已经带着古画转移,准备寻找新的机会,激活特务网络。

时间紧迫!

专案组立刻对广州及周边的番禺等地的所有古董店、私人画馆展开新一轮排查。

同时,对十三行、沙面等当时外国人聚集、交易频繁的涉外区域进行严密监控。

他们判断,“沈先生”很可能会利用这些地方,将古画或者密件转移出境。

11月25日,在沙面岛一家名为“岭南轩”的画馆附近,负责监视的侦查员发现了一个与“沈先生”体貌特征极为吻合的男子。

他正与另外两名形迹可疑的人低声交谈,神情警惕。

“就是他!”陆劲峰通过望远镜,死死锁定了目标。

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侦查员如猛虎下山,果断出击。

那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死死按倒在地。

这个神秘的“沈先生”,其真实姓名叫沈敬之,化名胡非云,和他接头的两名同伙一并落网。

在他的随身皮包里,侦查员们找到了那幅牵动了无数人心弦的清代山水古画。

在审讯室刺眼的灯光下,陆劲峰和周志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拆解画轴。

当画芯与背板被缓缓分离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层薄如蝉翼的绢布,静静地躺在夹层之中。

上面用特殊的药水,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正是那份完整的广东潜伏特务联络名单、接头地点和暗号!

面对铁证,沈敬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交代了所有罪行。

正如专案组所料,陈文彬典当古画后,就通过朱广源把当票交给了他。

对于杀死陈文彬,他供认不讳。

“上峰”认为陈文彬急于立功,自作主张,数次单独行动打乱了原定计划,已经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决定将其灭口。

至于朱广源,他早年的确带着同乡黄志强加入了军统,但黄志强因急病死在了抗战后。

这次陈文彬来广州,朱广源负责配合陈文彬安排新的身份,新身份便是顶替已经死了的“黄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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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陈文彬在拘留所听闻是“黄志强的姑母王氏”来送饭,便放下心来,以为朱广源一手安排的,没想到被自己人毒死了。

至此,这起盘根错节、惊心动魄的古画谍案终于尘埃落定。

根据缴获的联络图,专案组顺藤摸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国民党保密局在广州解放初期布下的潜伏特务网络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