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大别山深处白茫茫一片。天刚蒙蒙亮,一辆贴着“兰州军区”字样的吉普车沿着碎石路晃晃悠悠开进红安县新集镇,车里坐着的正是六十八岁的兰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车门一开,寒风迎面扑来,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却抬手按住帽檐,眯眼望向故土。十七年没回家,这一刻,他像个久别的游子,只想顺着满是积雪的土路,一口气走回吴家嘴。

他不肯在镇政府取暖歇脚,执意要下车步行。陪同他的县里干部拦不住,只好搀着他往前走。雪没过脚面,靴子陷入薄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韩先楚却像回到少年时给地主放牛的年月,脚下生风。不远处,一排低矮土坯房在雪雾里若隐若现,他认得,那正是当年的老邻居闵家。门前枯树上挂着几只风干的苞谷,诉说着这个冬天并不好过。

“永进在家不?”韩先楚问。同行的小干部忙去敲门。不多时,衣衫单薄的闵永进探出头,满脸皴裂的笑容里透着惊喜:“先楚?真是你!”两人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倒流到半个世纪前的稻田边。韩先楚脱下呢子大衣,执意给老友披上。对方推辞,他沉声道:“要脸面还是要暖和?穿上!”这句半命令半关怀的话,听得在场人都默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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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洲也被叫来了。雪沾满他那件早已褪色的旧军衣,拍都拍不净。韩先楚笑着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海洲,你那四斗谷子,我记着呢。”吴海洲摆手:“哎呀,都啥年头了,还提它干啥。”简短的寒暄,却像火苗,把多年不见的情分瞬间点燃。

屋里没有火炉,窗纸漏风。韩先楚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发潮的稻草,土炕上的棉絮破了口子,白棉絮露在外头。几位老人冻得直抖,但依旧抢着把热呼呼的番薯端给客人。目光与那双长年劳作粗糙的手一触碰,他心里狠狠一抽。昔日黄麻起义的摇篮,四十八万英雄儿女的故乡,如今还在为御寒发愁,这让常年指挥西北大军的司令员羞愧万分。

当晚回到县招待所,他顾不上喝口热水,抄起电话让秘书连线兰州。线路轰鸣,他的声音却格外坚定:“立即拨出五万件军用棉大衣,连夜发往红安,刻不容缓!”电话那头愣住了,犹豫着问经费从哪儿出。韩先楚提笔在便条上写下一行字:如无专项款,即从本人薪金扣除,不足部分由家属继承人续扣,直至还清。写完,他放下钢笔,长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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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他几乎整夜未睡。炭火噼啪作响,他回想起自己在黄麻起义时拿着梭镖冲城墙的情景——那一年,他十四岁;又想起长征路上缺衣少粮的寒夜,搭伙取暖,一路硬是熬了过来。想到眼前乡亲们竟在和平年代仍旧衣食紧张,他再也睡不稳。窗外风雪未歇,屋里灯盏摇晃,他低声自语:“不能让老区再受苦。”

红安的关系,一直是他心头最重的牵挂。解放战争期间,他在四野麾下率兵转战关外,每夺一城,他总留意粮仓,特意嘱咐部队付钱买粮,不许拿群众一粒谷。有人疑惑值不值,他摆手道:“黄安娃子替咱们流血,我得替他们守规矩。”这种在枪林弹雨中也不忘本的情怀,从十二岁走进私塾那天起就落了根。

有意思的是,往往提起韩先楚,人们先想到塔山阻击战和万家岭突围,却忽略了他那股子“抠门”的良善。东北作战时,他常把战利品清点后全部上交,只留一两袋豆子补充伙食。战士们不解,他解释得爽脆:“借的,都是老百姓的;夺的,也是新国家的。”一句话,枪口内外的账目都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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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兰州后,他的命令很快落到实处。距红安千里之外的中卫军需仓库,夜里灯火通明,官兵们忙着装车。整整五万件簇新的棉大衣,在隆冬夜色中踏上西行的列车。半个月后,山路深处的百姓披上了沉甸甸的军绿。老人们围着火塘,抚摸厚实的棉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先楚没忘咱。”

这一年冬天,红安的夜里不再只有灶火的余温。孩子们裹着合体的军衣,在雪地里追逐;老兵们坐在屋檐下,默默地把旧棉袄收进箱底。县里统计,送来的大衣足够覆盖最困难的五万户。有人问韩司令为何不留下功劳簿,他摇头道:“名声在墙上挂一天就是一天,乡亲们暖和一辈子要紧。”

很多人不知道,韩先楚把衣服发完后,又悄悄给财政厅写了信,他说自己来自穷苦人家,深知缺衣之苦,望省里设专项资金,逐年改善老区御寒物资。信件字迹遒劲,落款一句:“不得迟疑,黄安的雪大,夜寒。”

时间往前推,韩先楚曾三次回乡。第一次是一九四九年北上南下的间隙,他摸黑去找吴海洲,留下那张四斗谷子的借条;第二次是一九七五年探亲,他到闵家吃自种的红薯稀粥,坚持不让杀鸡;第三次便是这一回风雪夜的步行返乡。三次归来,身份一路高升,家乡的贫寒却拖拖拉拉改善有限,这令他时时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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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三月,韩先楚病危住进武汉总医院。输液期间昏沉中,他攥着警卫员的手,声音低哑:“桂花、雪松……给家乡种树。”四月,几卡车树苗运抵红安,栽满城关街道。秋天,桂花散香,老人们抬头望见绿意渐起,议论说将军还在惦记咱。

十月三日,他在病榻上停止了呼吸。弥留之际只有一句话:“把我葬回红安。”次年五月,他的骨灰由亲属护送归来,下葬于东郊松林坡。起灵那天,乡亲们自发送行,鞭炮与号角同时响起,漫山白花在风中猎猎。看着新坟,吴海洲捧着那张褪色的欠条,久久不肯撒手。

如今,红安城东大道两旁的桂花树已长成行道林。每到金秋,花香飘散十里,当地老人常指着这片金黄对后辈说:“那是先楚栽下的。”五万件军大衣早已换成崭新的棉袄,但这份念旧与担当,一直刻在红安人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