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末,大连海港灯塔重新亮起时,驻守海防线的官兵正在冰冷甲板上忙碌。那一年,洪学智已经在东北野战军后方指挥部结束任务,准备调往北京。港口嘈杂、桅杆林立,他对海防后勤的薄弱印象极深——物资上岛慢,淡水紧张,医药匮乏。近三十年后,他仍忘不掉那阵咸涩海风带来的苦味。

时间推到1980年1月。中央军委任命洪学智为总后勤部部长。老将复出,第一反应不是搬行李,而是抛出一句硬邦邦的问题:“咱们到底要建什么样的后勤?”参谋长和办公室副主任面面相觑,愣是答不上来。洪学智拍桌定调——战斗化后勤。所谓战斗化,不只是储粮囤药,更要让后勤插上机动的翅膀,随时随地保障作战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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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他拉开接连两个月的调查风暴。无论库房、码头还是山沟里的防空洞,他一一钻进去。烈日下,六十一岁的他扛着水壶爬西山仓库,摸被褥、翻盐罐,下山时衬衣被汗水黏成硬壳。陪同干部忍不住劝:“首长,歇歇。”洪学智摆手,“不亲眼看,报告永远是半截子。”

1982年初,总后勤部党委会议上,他点名要把边防海岛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理由很直白:“国防前哨,条件最差。”两天后,七支调查组带着摄影机、测温仪和账本,分赴渤海、黄海、南海。海洋岛——这个在航海图上只是一粒黑点的小岛,被列入名单。

岛上哭娘顶阵地驻扎着刘春瑶所在的某导弹营。那时的营房低矮潮湿,官兵戏称“雨里泡馒头,风中蒸海盐”。接到“北京来的调查组”电话,好些人嘀咕:“又是例行公事?”刘春瑶却抱了另一种想法:若调查组真想解决问题,何妨把家底亮出来。于是例行稿件被他塞进抽屉,改口直言——水源不足、粮秣运输不定期、冬季被褥不保暖、通信线路老化……句句扎肉。

调查组返京时带走厚厚一沓资料与十多盘录像。洪学智看完录制画面,沉默许久,只说一句:“马上列计划,把最要命的事先搞定。”1983年初,33.7万元拨到导弹营账户。营部没把钱全压在砖瓦上,先运来淡水罐、保温被和柴油发电机;五个月后,新营房也平地而起。官兵笑称:“哭娘顶终于不哭了。”

1985年8月14日,洪学智率工作组踏上辽东半岛。足迹横跨沈阳军区、北海舰队五十多个单位。16日上午,抵达大连。会议刚散,他抬腕看表,对陪同的海军首长说:“安排一下,我要见海洋岛的刘春瑶。”口气平静,却不容商量。

电话接进导弹团指挥所时,刘春瑶正翻检技术档案。团长一句“洪部长点名见你”,差点把他吓得把文件掉地。十一点半,直升机降落哭娘顶。洪学智脚步急,先绕阵地一圈,摸摸墙体再敲敲水罐,笑着对随行记者低声说:“先看货,再听话。”

视察结束,他才转身与刘春瑶握手。“三年前的问题解决没?”洪学智浓重的湖南口音一句接一句。刘春瑶答:“淡水、电力、营房全解决了,官兵伙食也好转。”洪学智追问:“还缺什么?”刘春瑶略停,实话实说:“还是想要一条直接通往码头的硬化路,台风季节物资上不来。”洪学智点点头,没表态,嘴角却闪过一丝会心的笑。

停留四十多分钟,洪学智谢绝午宴,登机返程。机舱门关前,他举手向哭娘顶方向挥了挥,没有任何客套话。车队离去的尘土落定,刘春瑶才回过神,低头发现手心里仍残留那位上将握手时的力度。

此后一年,岛上新修水泥路贯通,仓库与码头之间的时间缩短到十分钟。官兵们摸着平整的路面,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洪老把话听进心里了。”

2011年12月10日,八宝山松柏静立。刘春瑶站在洪学智墓前,只说了两句:“首长,海岛现在灯火通明。老兵们都挺好。”风吹军帽檐微微作响,似远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