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初,辽南的夜还带着春寒。战斗刚停,满是泥浆的公路旁堆着缴获的汽车,新一军112团汽车连的司机郑国良被带到队列前。负责甄别的干部问他:“会不会修车?”郑国良点头,一句话没多说。第二天清晨,一位个子不高、目光沉稳的将领来到停车场,顺手拍了拍一辆吉普的引擎盖:“小郑,跟我走吧。”这位将领便是第六纵司令员洪学智。就这样,昔日国军司机成了解放军战士,而两人之间的情谊,也从这一声极简的招呼开始。
辽沈战役期间,吉普车常被当作前线机动指挥所。炮火最凶的锦州城南,郑国良踩足油门冲过封锁线,车身被弹片撕开口子,洪学智的帆布挎包却完好无损。洪学智回头看了看那道长口子,只说了三个字:“记大功。”一句轻描淡写,却让郑国良守了一辈子的承诺——凡是首长在,他就得把车安安稳稳地开到终点。
1950年10月,朝鲜战场初雪未融。洪学智时任志愿军后勤司令,抢修公路、运送弹药,全靠汽车连穿梭山谷。一次夜行,敌机投下照明弹,山道瞬间如白昼。郑国良猛打方向盘,把车钻进树丛躲过扫射,洪学智压低声音:“命大,不错。”短短七个字,郑国良却听出了信任,从此提起油门就像守着家里老父亲。几个月后,车上还坐过洪学智的妻子张文与小儿子洪虎,山坡积雪不断塌落,郑国良硬是连人带车推了出去。后来他常对朋友说:“那是把命攥在手里给首长用。”
志愿军回国后,各部复员重建。郑国良调入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洪学智则在北京、南京之间奔忙。1960年3月,中央一纸调令把洪学智安排到吉林省农业机械厅工作。正值寒潮,洪学智带着两个女儿乘绿皮车北上,生活拮据到连煤票都得精打细算。5月21日,他正式赴任厅长。不到一周,郑国良带着几卷报纸和一袋玉米面上门,什么话也没多说,先把米面搬进灶间。张文端起搪瓷缸倒水,郑国良憨憨一句:“首长放心,路熟,我常来。”
那个年代探望老上级绝非易事。洪学智明白,只要老郑出现,就意味着外面形势没让人胆怯。一回深夜,院门响动,洪学智披衣出去,月光下是故人,他轻声叹道:“你小子还是敢来。”郑国良只笑不语,把一包黄豆塞到老首长臂弯里,转身便走。黄豆被分成几份,除了寄给在北京上学的孩子,洪学智又送给厅里几名工人,只留了小半袋做豆豉。豆香飘进邻里,筒子楼的炊烟也淡了些苦味。
1962年7月,洪学智调任省重工业厅厅长。单身宿舍里煤炉子呛人,他盯着漫天黑烟,转头吩咐基建处:想法子装烟道。处长为难,他抬手指着窗外:“你们是管建设的,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计划?”不到两周,简易烟道安装完毕。老人家没再提这事,却把第一个月工资分出二十元塞给司机张守信,那正是张守信半月收入。张守信愣着不接,洪学智摆手:“拿去,孩子要长身体。”一句话,说得他鼻子发酸。
几十年风云散尽,2003年,洪学智在北京完成《洪学智回忆录》终审。定稿那天,秋灯如豆,他合上书稿,抬头对身边工作人员说:“长春的老郑头,得给他寄一本。”语气平常,却没人敢怠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将军对昔日老部下的挂念,也是对那段日子一种无声的道别。
书寄到长春时,郑国良已退休多年。老伴赵国荣替他拆开邮包,硬质封面映出黑白照片,郑国良指着照片上那张熟悉面孔,含糊喊了两声,听不清字句,却能看出他的兴奋。赵国荣把书捧进玻璃柜,嘴里念叨:“这是家里传代的东西。”说这话时,她想起那些昔日在长春老房子里喝过的高粱米粥,想起积雪未化的山道,也想起丈夫年轻时握方向盘的手劲。
2006年11月20日清晨,北京小雪。洪学智在医院平静辞世,享年九十四岁。消息传到长春,郑国良已患脑血栓五年,连亲人都辨认不清。但那天,他突然激动,眼角湿润,断断续续发出呜咽声。赵国荣贴耳细听,只捕到一个词:“首长……”眼泪顺着老人布满老年斑的脸滑落,床头的回忆录轻轻合着,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同年冬末,新四军时期的警卫员苏柏、老警卫孙久环相继离去,地点一在长春,一在哈尔滨。熟悉洪学智的人唏嘘:这些老兵像是在岗的哨兵,等到首长最后一次点名,才肯收队。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也没有轰鸣礼炮,几封简短电报,划上了他们守护一生的句号。
依照遗愿,洪学智骨灰撒在安徽金寨山野。2008年,烈士陵园里立起纪念碑,840平方米的场地不算大,却足够陈列一位两度上将的战功。碑前常摆着几束白菊,偶尔也有游客留下一本回忆录。翻开扉页,书角被细细包好,像当年那袋黄豆,朴素却厚重——这是洪学智、郑国良以及所有老兵共同的印记:战场换了模样,老同志的情谊没有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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