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点名，我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猛地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出声。
旁边的同事推了我一把：“张磊，发什么呆呢？赶紧念啊，后面还有事呢。”
我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花名册上的名字——赵卫东。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我不敢相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赵卫东。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赵卫东？那个在警校里，让我们所有人都服服帖帖的赵教官？那个能单手撂倒三个壮汉，能把射击课讲得跟评书一样精彩的赵卫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变成一个犯人？
我强装镇定，念出了那个名字：“赵卫东！”
队伍最后面，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慢慢抬起头。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脸上爬满了皱纹，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锐利，只剩下一片疲惫和浑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是他，赵卫东。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花名册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生怕他也认出我来。
那天早上的点名，我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我到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解散的时候，我特意走在最后面，看着赵卫东跟着队伍慢慢走远，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揣着一腔热血报考了警校，想着以后能当一名警察，除暴安良，威风凛凛。可真到了警校，我才知道，梦想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警校的训练有多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操，五公里越野是家常便饭，擒拿格斗练得我浑身酸痛，晚上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那时候身体底子差，跑操总是落在最后，擒拿格斗也总是被同学撂倒，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
是赵教官，把我从放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是我们的格斗教官，也是我们的班主任。他长得人高马大，一脸严肃，平时不苟言笑，我们都有点怕他。但他对我们，是真的上心。
记得有一次，我跑五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别的同学都跑过去了，只有赵教官折了回来，蹲在我旁边，帮我揉腿。
他的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揉得我疼得龇牙咧嘴，却又觉得很舒服。他一边揉，一边骂我：“小兔崽子，平时让你多练，你偷懒，现在知道疼了？”
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
他又说：“想当警察，就别怂！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跟坏人斗？”
那天，他陪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从那以后，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训练，不能让赵教官失望。
我开始拼命地练，别人跑五公里，我就跑八公里；别人练一个小时格斗，我就练两个小时。赵教官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赞许。
有一次射击考核，我第一次摸到真枪，紧张得手都在抖，连靶子都没打中。赵教官把我叫到一边，手把手地教我握枪的姿势，教我瞄准的技巧。
他说：“射击靠的不是力气，是稳。心稳了，手才能稳。”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最后考核的时候，拿了全班第一。
那时候，赵教官在我们心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不仅教我们格斗、射击这些技能，还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当一名合格的警察。
他说：“警察的肩上，扛的是责任。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警校毕业的时候，我考进了本市的监狱，成了一名狱警。临走那天，赵教官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用力地点点头，说：“教官，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忘您的教诲。”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听说他升职了，调到了市局的刑侦队，破了好几个大案，成了市里有名的破案能手。我心里替他高兴，想着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去看看他。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竟然是在这种场合。
他成了犯人，我成了看守他的狱警。
那天下午，我值勤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档案。
档案上写着，他因为滥用职权、受贿，被判了八年。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个曾经教导我们要坚守初心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次值勤，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在监狱里，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么发呆，要么看书。别的犯人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地应几声。
有一次，我巡逻到他的监舍门口，听到他在跟一个年轻的犯人说话。
那个年轻的犯人说：“赵哥，你以前是警察吧？我看你身手不错。”
赵卫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年轻的犯人又说：“当警察多好啊，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赵卫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走错了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上去跟他打个招呼，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又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直到有一天，我在食堂值勤，看到他端着餐盘，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我站在他面前，轻声说：“赵教官。”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我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我找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说：“教官，我是张磊，您还记得我吗？”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年那个跑五公里腿抽筋的小兔崽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说：“教官，您……您怎么会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我教过的那些学生。”
他告诉我，他调到刑侦队之后，破了几个大案，名声越来越响，身边的恭维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变得飘飘然，觉得自己了不起。
后来，有人给他送钱，送东西，求他办事。他一开始还能拒绝，可时间长了，就慢慢沦陷了。
他说：“人啊，一旦贪念起来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挡不住了。”
他收了别人的钱，就不得不帮别人办事。从一开始的小事，到后来的大事，一步步地，越陷越深。
直到东窗事发，他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晚了。
他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忘了警察的肩上，扛的是责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我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我说：“教官，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他说：“谢谢你，张磊。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听到有人叫我一声教官。”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他跟我讲了很多他以前的事，讲他刚当警察的时候，怎么一腔热血地破案，怎么为了抓一个小偷，追了三条街。
他还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初心。
他说：“你现在是狱警，守的是这里的规矩，也是你心里的规矩。千万别像我一样，走错了路。”
我用力地点点头，说：“教官，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值勤，都会跟他聊上几句。
有时候，我会给他带一本书；有时候，我会跟他讲讲外面的事。
他也慢慢变得开朗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
有一次，监狱里组织犯人进行格斗训练，我特意让他当了教练。
他站在训练场地上，虽然穿着囚服，却依然有当年的风范。他指导着那些年轻的犯人，动作标准，讲解清晰。
看着他的样子，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赵教官。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我已经在监狱工作了三年。
赵卫东在里面表现很好，获得了减刑的机会。
他出狱那天，我去送他。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剪短了，精神好了很多。
他看着我，笑着说：“张磊，谢谢你。”
我说：“教官，您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守住自己的初心。”
我用力地点点头。
他转身，慢慢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他当年在警校的样子，想起他在监狱里的悔恨。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人生就像一条路，一旦走错了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初心，永远不要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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