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6岁,退休三年,是别人嘴里“体面”的退休干部。退休金不算低,医保报销比例也高,按说日子该过得风生水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就像一碗温吞水,没滋没味,还透着点凉。

绝经那两年,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在单位里,我是出了名的干练,文件摞半尺高都能捋得清清楚楚,可那阵子,我连早上起床穿什么衣服都能琢磨半小时。潮热盗汗是家常便饭,后半夜经常一身冷汗地醒过来,摸一把枕头,湿乎乎的。脾气也变得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儿子隔三差五打来电话,没说两句我就能挑出毛病,要么嫌他不常回家,要么怪他不懂事,挂了电话又后悔,觉得自己像个不讲理的老太太。

老伴走得早,十年前的事了。他走的时候,儿子刚上大学,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上班、顾家、操心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觉得孤单。可真到了退休,家里一下子空下来,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响,我才发现,原来孤独这东西,是会钻空子的。

我和老周认识,是在小区的广场舞队。他比我大8岁,64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背却挺得笔直,听说是以前在工厂当技术科长的。他跳舞不算好看,手脚有点笨,总是跟不上节奏,旁边的大妈们偶尔会打趣他,他也不恼,咧着嘴笑,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牙。

一开始我没怎么在意他。广场舞队里老头少,他算是个稀罕物,大妈们都爱跟他搭话,他也来者不拒,谁家水管坏了,谁家电器出毛病了,他都乐意去帮忙。我家的微波炉坏过一次,按键没反应,儿子在外地工作,我自己鼓捣半天也没用,后来还是隔壁张阿姨说,让老周来看看。

那天他提着个工具箱来我家,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蹲在厨房地上,鼓捣了二十分钟,微波炉就好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说谢谢,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了,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次。那天我们没聊太多,可我觉得,跟他说话挺舒服的,不用端着,不用像在单位那样,字字句句都要掂量。

后来在广场舞队碰到,我们会互相点点头,偶尔也会聊上几句。他知道我喜欢养花,就给我送了几包花籽,说是他女儿从外地寄回来的;我知道他喜欢听戏,就把家里珍藏的几张豫剧碟片拿给他。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上个月,老周突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周边的古镇玩几天。他说他女儿给他寄了两张旅游票,不去浪费了,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我当时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拒绝。活了大半辈子,我从来没跟老伴以外的男人单独出去过,更何况是这种“出去玩”的事。我脑子里瞬间冒出好多念头:邻居看见了会怎么说?儿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

可转念一想,我又有点动心。退休这几年,我最远就去过附近的公园,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跳舞、看电视,日子过得像复制粘贴。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再说,老周是个老实人,我跟他相处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纠结了两天,我还是答应了。我没跟儿子说,怕他多想,只说跟广场舞队的姐妹们一起去。出发那天,老周来接我,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精神得很。我也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化了点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老。

我们去的古镇不算远,坐大巴车两个小时就到了。镇子不大,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面上飘着几只乌篷船。刚到的时候,我还有点拘谨,跟老周保持着一点距离,走路的时候也不敢跟他并排。老周好像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路走,一路给我介绍路边的风景。他说这个古镇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说哪家的酱菜好吃,说哪家的糕点是老字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听着很亲切。

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菜。老周问我喝不喝酒,我说我不会喝,他就给自己点了一瓶啤酒,慢悠悠地喝着。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我,说:“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你别总吃素,得多吃点肉,补补身体。”我接过肉,放进嘴里,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老伴在的时候,也总这么说,总说我太瘦了,让我多吃点肉。

下午我们去逛古镇的老街。街上人不算多,有卖手工艺品的小店,有吹糖人的老师傅,还有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闹。老周看见一个卖棉花糖的,突然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吃。我笑着说:“一把年纪了,还吃这个?”他说:“年纪大了怎么了?年纪大了也能吃棉花糖。”说完,他就买了一个,递给我。棉花糖甜甜的,软软的,放进嘴里,一下子就化了,那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走着走着,天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老周撑着一把大伞,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说:“靠近点,别淋着了。”我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烟草的味道。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温暖,有点安心,还有点久违的悸动。

晚上我们住在古镇的民宿里,是那种带小院的房子,两间房,门对门。放下行李,老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河边走走。夜色很好,月亮挂在天上,小河里的水泛着银光。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周突然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个古镇,那时候是跟我老伴一起。”他说,那时候他和老伴刚结婚,没什么钱,就买了两张火车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这里,那时候的古镇还没这么多游客,他们在河边坐了一晚上,聊了很多话。

我静静地听着,没插嘴。我知道,他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成了可以倾诉的人。我也跟他说了我和老伴的事,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他总忙着工作,很少陪我,可他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礼物,说等他退休了,就带我去全国各地旅游。可惜,他没等到退休。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周没劝我,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默默地陪我站着。

那七天,我们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起逛古镇,一起看日出,一起吃当地的小吃,一起坐在河边聊天。我们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工作上的事,聊子女,聊养老,聊那些藏在心里,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老周话不多,但他很会倾听,我说的时候,他会认真地看着我,时不时点点头。

有一天早上,我们去爬山。山不高,路却有点陡。我爬了一会儿,就有点喘不过气,腿也发软。老周停下来,伸出手,说:“来,我拉你一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多老茧,却很有力。他拉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边走边说:“慢点,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个人陪着,真好。

这七天里,我们没有牵过手,除了那次爬山,没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我们住的是两间房,每天晚上道一声晚安,然后各自回房。我们聊的都是家常,都是心里话,没有半句暧昧的话。可我觉得,这七天,是我退休三年来,过得最开心,最放松的日子。

回来的时候,大巴车在高速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老周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的侧脸,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很深,可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老头。

回到家,我把旅游拍的照片整理出来,洗了几张,一张寄给了儿子,一张送给了老周。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我跟谁一起去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只要你开心就好,有空带他回家吃饭。”我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邻居们看见我和老周一起去跳舞,偶尔会打趣几句:“你们俩挺般配的。”我以前会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却会笑着说:“我们就是老朋友,一起出去玩玩。”

有人问我,是不是想跟老周凑成一对。说实话,我没想那么多。我这个年纪,经历过生离死别,看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不奢求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了。我只知道,跟老周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舒服,很放松,不用伪装,不用逞强,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人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而是孤独。那种孤独,是你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不知道该跟谁说说话;是你生病了,躺在床上,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是你开心的时候,没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没人安慰。

我已经绝经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开始变白。可我觉得,我还没老,我还有权利去追求快乐,去享受生活。

那次七天的旅行,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它没有改变什么,却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要好好爱自己,都要相信,生活里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老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别的地方走走。我笑着说:“好啊。”

日子还是像一碗温吞水,可现在,我往里面加了一勺糖,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