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住了年少时的那一枚子弹
作者:晏秋洁
很多人都听说过,那个关于“少年与枪”的故事:
少年在明媚的阳光下捡起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于是扣动了扳机。他以为自己开了一记空枪,直到多年后的某个瞬间,听到背后隐隐约约的风声,回头一看,这枚子弹正中眉心。
对我而言,那声沉闷的枪响发生于2017年。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子弹会飞行八年之久,并在2025年的秋天裹挟着当年的风破空而来,让我由衷地想要伸出手,去接住它。
PART.1
子弹从何处射来
那枚子弹发射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听到声响。
2017年3月27日,北京的春夜还有点凉。刚走出图书馆,在去金谷园等位间隙,我摸出手机,第一次点开了北师大民俗学公众号的推送。文章是《民俗学是一门国学》,作者是施爱东老师。
我读了很久,久到错过了两次叫号。吸引我的,是那些句子。此前,我对“国学”的理解尚且停留在古文经典、诗词训诂里。但在那一刻,屏幕里跳出的文字将我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文中引述胡适先生的话,说国学“上自思想学术之大,下至一个字,一只山歌之细”,都是历史。那些田间地头的歌谣、乡野流传的故事,首次以如此庄重的身份,被请进了学术的殿堂。
接着,我读到文章如何论证这门学科的底色:钟敬文先生拾起那些散落田埂巷陌的歌谣与故事,将其纳入“人民的学问”的疆域。他奠定的不只是一门学科,更是一种向下的眼光——抵达最鲜活的生活现场。我头一回模糊地感觉到,所谓学问,原来可以这样从熟悉的生活里长出来。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就像你走惯了一条路,忽然有人为你指出,路边的野草,不仅有自己的学名和历史,而且这历史还深远得惊人。
那时候我大三,对“未来要做什么”并无仔细的想象。公众号的一系列文章,却让我不断停下脚步叩问:我的根,究竟扎在怎样的土壤里;我习以为常的生活,又是一部怎样的无名史诗?后来才明白,那正是子弹开始寻找靶心的时刻——它要命中的,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许多选择,在发生时都看似偶然。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因一篇文章与一盘饺子失之交臂的十来分钟里,并没有任何声响。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那是一次无声的击发。而我要等到第二年的春天,在另一篇文章下写出关于故乡清明与伞的留言时,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PART.2
从前初识这世间
2018年清明,公众号发表了一篇萧放老师关于礼俗传承的文章。我读完后,在评论区写下了那段关于家乡祭祖的文字。彼时我尚未走进后台,只是一名被文字击中的读者。
点击发送时,我以为这只是无数评论中寻常的一条。直到几天后,它被精选,浮了上来。
这完全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望。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回应一篇文章,却未曾察觉,子弹已然掠过耳畔。而我听见的第一阵风声,竟是自己血脉深处的回响。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懵懂“田野”的起点吧。尽管身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但当那些细节——雨伞该多大、渡船如何晃、祭品怎么摆,都一一自动浮现时,我已在无意识中完成了对家族根系的一次打捞。
一年前,《民俗学是一门国学》撞碎了我的认知边界,让我心生“必须参与”的冲动。而此刻,这段关于“度一度”的书写,让我初次触摸到了那冲动的源头:那源自生命在触碰另一重生命(无论是先祖还是孤魂)时,那份最古老的共情与安顿。
虽然我依旧描绘不出学科的学术地图,但目光已悄悄改变。我不再只是眺望远方的光芒,开始试着辨认那光芒是如何照亮来时的路。那颗一直在飞行的子弹,头一次让我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与重量:它携带着我生命经验中最温热、最熟悉的部分,正飞向某个尚未命名的远方。
自那以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观察故乡的草木、故人的故事。于是,我选择将“仙婆”的世界作为毕业论文的田野,试图理解她们如何成为生者与逝者、此岸与彼岸之间的摆渡人。那时我隐约感到,这个私人记忆与公共表达悄然对接的瞬间,正是我向那条奔腾的河流,投出的第一颗问路石子。
PART.3
吹过你吹过的晚风
清明与伞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2018年5月4日,我便作为新人,接手了第一份排版任务:《【岁时节日】立夏:五月的北平》。
那一天格外漫长。我既想让版面呼应张恨水笔下的北平,又不想失掉民俗学的底色,于是在各种细节里反复打磨:配图该用老照片,还是山水画、水彩画?直到后来才恍然,我要找的不只是一张图,而是在笨拙地回应一个问题:北平,到底意味着什么?
凌晨三点,宿舍早已熄灯。我揉着干涩的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以不署名,但绝不能敷衍。当我终于将预览发进微信群,准备迎接寂静的终点时——萧老师秒回了!紧接着,师姐们的私信纷纷弹出,没有一条谈及排版,全是“注意身体,速去睡觉”的叮嘱。
多年以后,当我在工位前写下第一篇稿件时,准会想起2018年的夏天,那个屏幕微光在深夜里骤然亮起的遥远夜晚。这瞬间的“被看见”,在那一刻显露出沉甸甸的双重意义:萧老师的秒回,不仅仅是对那份执拗“笨功夫”的确认——它更像一位守夜人,对另一位新入场守夜人的静默致意。而师姐们的关心,则穿透了冰冷的界面,照见了屏幕后那个呼吸急促的、完整的人。
一种确凿的平静,代替了震撼。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工作交接。这种接纳,并非对苦行僧式工作方式的鼓励,而是因为这个共同体深知,每一个怀揣敬畏的灵魂,都不该是无声的工具。
在那篇推文末尾,我第一次留下了名字,尽管只是“图文编辑”四字。但我知道,那一夜图文间的所有游移,都是子弹飞行时的尾迹。长夜将尽,当我仰头,看见的正是走在前面的人曾凝望的同一片星空。这共有的苍穹,便是穿越时间、永不磨灭的接纳凭证。
PART.4
站着,把字写了
排版工作,持续到研究生毕业。而后,是四年的偏航。
我离开了民俗学的小家,辗转于生存的枪膛。生活本身成了最重的一份稿约,耗尽心力,再没有余力为学问留下一个标点。唯有群聊窗口与公众号更新,像一扇忘记关上的窗,透出旧时灯火的光晕与温度。在奔波的间隙里匆匆一瞥,我便知道家园如故,炉火未熄。
回归,发生在一个爬山的午后。
中途休息,我习惯性点开手机,编辑群里恰好弹出老师对原创稿件的呼唤。动作快过思考,等我反应过来,回复框里已落下:“我下午试试。”接着,便走走停停,顶着时断时续的信号写了起来。山风穿林过,空翠湿人衣。字句落定,一篇《白露里的“小情绪”:古人说的“悲秋”,年轻人怎么解?》的稿子成形。
下山时复查全文,心头蓦然一动:白露为霜,秋洁而露白。我的名字,仿佛就是为了与这个节气相认,才被早早写下。
那一刻,所有蛰伏的过往——那些年在深夜揣摩过的文气,那些在选材间反复权衡的轻重,连同生活赋予的全部沉默与质地,忽而被一道无形的轨迹照亮、贯通,终成了我写作的骨骼与呼吸。我不再只为他人“裁衣”,我站在了属于自己的织机前。
从2017年春天射出的子弹,已呼啸八年。它击穿过认知的边界,回荡在清明伞下的风声里,掠过凌晨三点屏幕的微光,又穿过四年的颠沛流离。飞行的轨迹被每一次内省与思念校准,变得愈发分明、滚烫。
此刻,它抵达终程。
没有带来创痛,只带来一场破镜重圆。
那枚飞行了八年的子弹,那枚名为初心的子弹,最终,不偏不倚地回到我的脊梁,长成一段新的、坚硬的骨头。我承住了。于是,这脊骨便成了我的笔杆。
长路漫漫,此心耿耿。
站着,把字写了。
一直写下去。
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顾展鹏
文案撰写丨晏秋洁
图文编辑丨石佳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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