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用黄色胶带缠得密不透风的“康帅傅”方便面,就压在所有行李的最底层。
卢静怡的手按在粗糙的纸箱壳上,能感觉到里面硬邦邦、方方正正的块状物。
她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暗流,在越南老家这间闷热嘈杂的堂屋里,又一次翻涌上来。
丈夫朱光霁塞给她时,只闷闷说了句“一定带到”,眼神躲闪,黝黑的脸膛在昏黄灯下看不分明。
此刻,娘家的父母、弟弟、弟媳,还有特意陪同前来、一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的公婆叶德威和郑冬菊,十几双眼睛都好奇地落在她和她脚边这个与满屋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纸箱上。
弟弟朱振华笑着打趣:“姐,姐夫就让你带箱方便面回来?这可真是实在。”
母亲徐玉梅也温和地笑着,眼里却有卢静怡看不懂的微光。
父亲胡德贵没说话,只是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后的脸神色复杂。
公婆那边,茶杯与杯盖轻轻磕碰的细响停了下来。
卢静怡无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看见婆婆郑冬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公公叶德威则微微挺直了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箱方便面上,脸上惯常的、带着些客套疏离的笑容,正一点点僵住、褪色。
一种莫名的不安,细针般刺了卢静怡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弯下腰,手指抠进胶带的边缘。
“嘶啦——”
胶带被扯开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堂屋里,异常清晰。
01
河南东部,秋末的平原,风已经带了粗砺的寒意。
天色是蒙蒙的灰蓝,远处田垄的线条被削得僵硬。
卢静怡起了个大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嶙峋地指向天空。
她系着旧围裙,先喂了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猪,又麻利地拌好鸡食,看着十几只土鸡扑棱着围过来。
厨房的灶是烧柴的,烟囱冒着笔直的青烟。
她煮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熥上馒头,切了一小碟脆生生的萝卜咸菜。
蒸汽氤氲,模糊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棂。
十五年,每天都是这样的清晨。
可今天不同,粥在锅里咕嘟,她的心也像被文火慢炖着,咕嘟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期盼。
堂屋门吱呀响了,公婆叶德威和郑冬菊一前一后走出来。
叶德威背着手,咳嗽两声,走到院墙边看那排晾晒的玉米。
郑冬菊则径直进了厨房,看了眼灶台,没说什么,端起粥锅往外走。
擦身而过时,卢静怡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经年的膏药味。
“妈,我来吧。”卢静怡忙伸手。
“你收拾你的。”郑冬菊声音平淡,脚步没停,“这一去个把月,屋里东西归置好。”
“哎,知道了。”卢静怡应着,擦干手,回到她和朱光霁住的东厢房。
房间不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整齐。
她打开那个墨绿色、四角包着铜片的旧行李箱——这是结婚时买的,十五年没出过远门。
里面已经放了几件她的换洗衣服,给爸妈弟妹买的礼物:两条郑州买的羊毛围巾,给爸的是一顶皮帽子,给妈的是一套棉睡衣,给弟弟的是件夹克,给弟媳和侄女的是丝巾和头花。
东西不贵,是她赶了好几次集,精心挑的。
她抚摸着那件枣红色的棉睡衣,想象母亲穿上它的样子。
十五年,母亲的模样在记忆里都有些泛黄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出嫁那天,母亲哭肿了眼,把她的手塞到那个沉默的中国男人手里。
那时候的朱光霁,比现在瘦,背挺得直些,话也一样少。
院里有响动,是朱光霁从外面回来了。
他开着小三轮,去镇上最后买了点东西。
卢静怡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他正往下搬一箱……方便面?
纸箱上印着熟悉的、色彩鲜艳的“康帅傅”商标。
她心里动了一下,走出房门。“回来啦?买的啥?”
朱光霁已经把箱子搬了下来,放在三轮车旁,用脚轻轻往里拨了拨,似乎不想让它太显眼。
“哦,买了点路上吃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那箱面,又抬头快速看了卢静怡一眼,“你……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卢静怡走过去,看了眼那箱面。
是最普通的那种红烧牛肉味,二十四包装,超市里常年堆在促销区。
她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关于礼物的念头,又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
也是,他一个农村汉子,能想到买箱面让她路上吃,也算细心了。
“给爸妈那边……还缺点啥不?”朱光霁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有点含糊。
卢静怡摇摇头,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不缺了,围巾帽子衣服,都买了。他们肯定喜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激,“这次能回去,多亏了你……还有爸妈同意。”
朱光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弯腰去搬那箱方便面。“这个,先放屋里吧。”
卢静怡看着他略显笨拙地抱起纸箱,走向厢房。
晨光勾勒着他微驼的背脊和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十五年来就像他脚下的土地,沉默,坚实,很少表达什么,却撑起了这个家,也终于在她念叨了无数次之后,攒够了路费,说服了公婆,让她能回一趟遥远的娘家。
她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
转身回厨房,把咸菜碟子摆上堂屋的方桌。
婆婆已经摆好了碗筷,公公也坐到了主位。
一家人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饭。
只有喝粥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几点的车?”叶德威夹了一筷子咸菜,打破沉默。
“下午一点从镇上坐大巴去商丘,”卢静怡忙咽下嘴里的粥,答道,“再从商丘坐火车到南宁,然后过境……”
“嗯。”叶德威点点头,不再问。郑冬菊给老伴夹了块馒头,瞥了卢静怡一眼,说:“路上小心点,钱和证件收好。到了那边……替我们问你父母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没什么温度。卢静怡早已习惯,顺从地点头:“知道了妈,谢谢爸妈。”
朱光霁一直埋头喝粥,这时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送她去镇上坐车。”
叶德威看了儿子一眼,没反对。
郑冬菊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卢静怡听见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趟归家之旅的许可,得来不易。
公婆当初就极力反对这桩跨国婚姻,这些年虽在一个屋檐下,隔阂始终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次松口,她心里明白,更多的是因为朱光霁的坚持,还有弟弟朱振华那边发来的、母亲身体有些不好的消息。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卢静怡抢着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间,最后检查行李。
她看见那箱“康帅傅”被朱光霁放在了墙角,用一块旧麻布盖着。
她走过去,掀开麻布看了看,就是普普通通一箱面。
她摇摇头,笑自己多心,重新盖好。
窗外,天色亮了些,但云层依旧厚重。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她就要踏上那条离开时走过的、漫长的路了,只是方向相反。
心里那片沉寂了十五年的湖,被即将到来的重逢之风,吹起了汹涌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波澜。
02
午后,天色更阴晦了些,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疼。
小三轮突突地响着,载着卢静怡和她的行李箱,行驶在通往镇子的水泥路上。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冬麦田,蒙着一层灰绿的色泽。
朱光霁开得很稳,背对着她,旧夹克的领子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卢静怡侧身坐着,手紧紧扶着车厢边缘,墨绿色行李箱就挨着她的腿。
那箱方便面,已经被朱光霁提前放进了行李箱内,压在最底层。
他说:“路上万一饿,这个顶事。”她还是觉得带这个回娘家有些奇怪,但看他认真打包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那边,”朱光霁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一到就找地方打。”卢静怡应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家里你放心,猪和鸡我都交代给隔壁张婶了,每天她会来帮着喂一次。地里的活……”
“我知道。”朱光霁打断她,顿了顿,“你别操心这些。”
又是沉默。
只有三轮车的引擎声和风声。
这条路,卢静怡很熟,赶集、买东西,走过无数次。
可今天,感觉格外漫长,也格外短促。
她看着丈夫宽厚却微驼的背影,想起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用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把她从镇上接回那个陌生的家。
那时候她听不懂几句中国话,只记得他后背的温热,和坑洼土路上持续的颠簸。
“光霁,”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带着些许犹豫,“你说,我爸妈……他们会不会怪我?这么多年,也没能帮衬家里什么。”
这是她心底深处的一根刺。
远嫁异国,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头几年光是适应就用尽了力气。
后来孩子没留住,身子也亏了,干不了太重的活,家里经济一直不宽裕。
每月那点微薄收入,除去开销,所剩无几。
往越南家里汇款的事,她提过几次,朱光霁总是沉默,或者含糊地说“再说”、“不急”。
久而久之,她也羞于再提,只在夜深人静时,被内疚啃噬。
朱光霁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不会。你平平安安,他们……就高兴。”
这话没能完全安抚卢静怡。
她想起弟弟朱振华最近一次在电话里(用的是邻居家的电话,费很贵,只能说几分钟)的语气,抱怨生意难做,抱怨父亲的老寒腿疼得厉害,抱怨母亲总念叨她。
话里话外,虽然没有明指,但那点“姐姐在外面过好日子,忘了娘家”的意味,她还是听出来了。
“这次回去,”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我想好好看看他们。妈身体不好,也不知道具体啥情况……要是,要是家里实在难,我们能不能……”
三轮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驶过一个小坑。卢静怡的话被打断了。朱光霁握紧了车把,声音有些发紧:“先回去看看。别的……再说。”
他总是这样,“再说”。
卢静怡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关于经济援助的希冀,又无声地沉了下去。
是啊,自己家也不富裕,公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朱光霁一个人种地、偶尔打零工,挣的都是辛苦钱。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路两旁向后掠去的枯树和电线杆。镇上到了,低矮的楼房,嘈杂的街道,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食品、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汽车站很老旧,人声鼎沸。朱光霁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拿下行李箱。箱子有点沉,除了她的衣物和礼物,底层还有那箱面。他掂了掂,把拉杆拉出来,递给卢静怡。
“路上小心。”他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看着车站入口涌动的人流。
“嗯。”卢静怡接过箱子,指尖碰到他粗砺的手掌,一触即分。“家里……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爸妈。”
朱光霁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卷新旧不一的钞票。
他塞到卢静怡手里:“这……你拿着。路上用,到了那边,也给家里……买点东西。”
卢静怡看着手里那卷钱,最大面额是五十,更多的是十块二十块,卷得紧紧实实,还带着他的体温。鼻子忽然一酸。她知道,这可能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大的一笔“活钱”了。
“不用这么多,我……”
“拿着。”朱光霁语气加重了些,不容拒绝。他帮她把钱塞进随身背的旧布包里,手指有些笨拙地拉上拉链。“快进去吧,车快开了。”
卢静怡抬起头,看着丈夫。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可周围人来人往,他们都不是那种习惯外露情感的人。
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那我走了。到了……就打电话。”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人流。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朱光霁还站在原地,三轮车旁,像个沉默的剪影,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
卢静怡也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检票口。
直到坐上那辆开往商丘的破旧大巴,看着窗外飞逝的、熟悉的平原景色渐渐被抛在身后,她才允许眼泪悄悄滑下来一滴,迅速用手指抹去。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丈夫给的钱,还有她积攒了十五年的思念与近乡情怯。
而那个压着行李箱底层、硬邦邦的方形轮廓,隔着箱壳,仿佛也有了温度,硌在她的心上,成了一个隐隐的、挥之不去的问号。
03
夜色如墨汁般泼下来时,卢静怡已经在开往南宁的火车硬座上了。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泡面、汗味、劣质香烟,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灯光昏暗,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她挤在靠窗的位置,行李箱就塞在腿边的空隙里,紧紧挨着她。
她不敢合眼,手始终搭在箱子拉杆上。
对面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哄着哭闹不休的娃娃。孩子哭累了,终于睡着。年轻母亲松了口气,对卢静怡歉然笑笑:“吵到你了吧?没办法,孩子小,出远门受罪。”
卢静怡摇摇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轻声说:“没关系。”
“大姐,你这是去哪儿?一个人?”年轻母亲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行李箱上。
“回娘家。”卢静怡说,顿了一下,补充道,“越南。”
“越南?”年轻母亲眼睛睁大了些,好奇起来,“这么远!嫁到中国来的?”
“嗯,十五年了。”
“哎呀,那可真不容易!这是第一次回去?”
卢静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粗糙的表面。
是啊,十五年了。
当初过来时,也是坐火车,也是硬座,也是紧紧挨着当时还是陌生人的朱光霁。
那时候心里全是恐惧和对未知的茫然,路边的景色是什么,根本没看清。
如今回去,路似乎更长了,心里塞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那你可得给你娘家多带点好东西!”年轻母亲热情地说,“咱们中国现在发展好,东西实惠。你家里那边,肯定盼着你呢!”
好东西……卢静怡心里掠过一丝涩然。
她带的,除了那点精心挑选却实在算不上贵重的衣物,就只有压在箱底那箱来历不明的“康帅傅”了。
丈夫为什么非要她带这个?
路上吃?
可路上她根本没打算拆。
送给娘家?
这算什么礼物?
她甚至能想象弟弟看到一箱中国产廉价方便面时,可能露出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撞击铁轨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卢静怡毫无睡意。
她轻轻把行李箱往外拖了拖,手指摸索着侧边的拉链。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想看看那箱面。
是不是除了面,还有别的?
夹了什么信?
或者……钱?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
朱光霁不是那种会玩惊喜浪漫的人。
如果是钱,他大可以像给路费那样,直接交给她,何必多此一举塞进一箱面里?
而且,家里哪还有多余的钱让他这样藏?
她想起临行前夜,朱光霁在院子里鼓捣这箱面的情景。
他不知从哪找来那么多黄色封箱胶带,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地把整个纸箱缠得像个密不透风的木乃伊。
她当时在厨房洗碗,透过窗户看见他蹲在昏黄的灯光下,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手里的胶带撕开、缠绕,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洗好碗出去,问他在干嘛。
他头也没抬,只说:“包结实点,路上别散了。”等她走近,他已经缠好了最后一道,用力按了按胶带的接口。
纸箱被裹得严严实实,连原本的商标图案都几乎看不清了。
“这……用得着包这么严实吗?”她当时失笑。
朱光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纸箱一眼,又飞快地看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决绝。
“嗯。你记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箱东西,一定……要带到。到了你爸妈家,再……再打开。”
一定带到。到了再打开。
这两句话,此刻在火车轰鸣的夜色里,异常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像两句谶语,也像两个沉重的嘱托。
他到底什么意思?
卢静怡的手心渗出细汗。
她盯着脚下那个被座椅阴影笼罩的行李箱,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衣物和方便面,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未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属于她沉默的丈夫,却要由她在遥远的娘家亲手揭开。
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疲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灯火像流星般划过。
她离河南那个家越来越远,离越南那个记忆中的家越来越近。
而连接这两个家的,除了她这个人,似乎就只有这个谜一般的箱子了。
弟弟抱怨的话语,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父亲长久的沉默……这些片段和眼前这箱被过度包裹的方便面搅在一起,在她脑海里翻腾。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正拉着一个潘多拉魔盒,走向她思念了十五年的亲人。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在绝对的黑暗和巨响中,卢静怡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骨节泛白。
04
过境手续比想象中繁琐,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滞涩感。
当卢静怡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和那个愈发显得沉重的行李箱,踏上越南的土地时,一阵混合着湿热空气、植物清香和淡淡香料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这气息如此熟悉,瞬间击中了她,让她眼眶发热,几乎站立不稳。
这就是故乡的味道。十五年,被河南干燥的季风和尘土气息覆盖的、关于故土的嗅觉记忆,在这一刻汹涌复苏。她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喉咙却哽得难受。
换了些越南盾,找到开往家乡所在县城的巴士。
车更旧,路也更颠簸,但路旁的景色渐渐与记忆重叠:高大的椰子树和芭蕉树,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彩色的、低矮的房屋……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真的回来了。
心跳得厉害,手心一直在出汗。她不断设想见面时的场景:父母老成什么样了?弟弟还认得她吗?家里的房子……她走时,墙还是泥坯的,现在呢?
离家越近,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同时,行李箱底层那个硬物的存在感也越发突兀。它像个不和谐的音符,在她满怀伤感和期盼的归乡曲中,固执地硌着。
巴士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岔路口停下,司机用当地方言喊着地名。
卢静怡提着箱子下车,四下张望。
路口站着几个人,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然后定格在一个穿着褪色衬衫、不停张望的中年男人身上。
是弟弟,朱振华。
他胖了些,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少年时的模样。
他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些客套,有些审视。
“姐!”他喊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路上辛苦了!怎么这么晚才到?爸妈从早上盼到现在。”
“车……有点耽误了。”卢静怡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弟弟。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又觉得别扭。
朱振华掂了掂箱子,咧嘴笑道:“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啊!咱爸妈可盼着了。”这话听起来像是高兴,但卢静怡却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别的意味。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弟弟开来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把行李箱费力地绑在后座。
卢静怡侧坐在他身后,手抓着他的衣服。
摩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熟悉的田野和村落从眼前掠过,很多地方变了,又有很多地方仿佛凝固在十五年前。
“爸妈身体怎么样?”她迎着风,大声问。
“爸的老寒腿,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地。妈嘛,”朱振华顿了一下,“总是说心口闷,头晕。看了医生,也说不出个具体,开了些药吃着。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他叹了口气,“家里就我一个人撑着,生意也不好做,孩子上学又要钱……”
卢静怡的心揪紧了。
她听着弟弟的抱怨,那些在电话里听过多次的话,此刻在故乡的风中听来,更加具体而沉重。
内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解释一下自己的难处,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姐,你在那边……过得还行吧?”朱振华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姐夫对你好吗?听说中国农村,现在也挺富裕?”
卢静怡喉咙发干。
她想起河南那个简朴甚至有些清贫的家,想起公婆客套而疏离的态度,想起朱光霁常年劳作微驼的背。
但她不能让娘家担心,更不能让弟弟觉得姐姐在外受了委屈。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挺好的。”她听见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光霁人实在,对我也好。公婆……也不错。家里有地,有房,吃穿不愁。”她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妈上次电话里说想吃中国的一种糕点,我这次特意带了点,还有给爸买的药膏,听说治关节疼有效。”
朱振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沉默又弥漫开来,只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轰鸣。
家,终于到了。
不再是记忆里低矮的泥坯房,而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污损。
门口挤着好几个人,最前面是两个老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翘首以盼。
车还没停稳,卢静怡就跳了下来。她看着那两张布满皱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泪水瞬间决堤。
“爸!妈!”她喊了一声,声音破碎,扑了过去。
母亲徐玉梅一把抱住她,干瘦的手拍着她的背,喉咙里发出哽咽的、不成调的呜咽。
父亲胡德贵站在一旁,用力眨着眼睛,嘴角哆嗦着,手里的卷烟快要燃到手指也浑然不觉。
弟媳牵着一个小女孩,好奇又有些怯生地看着她。
左邻右舍也围过来,用当地方言七嘴八舌地说着“回来了就好”、“长变了”、“中国过得不错吧”之类的话。场面一时热闹又混乱。
卢静怡哭得不能自已,十五年离乡的辛酸、思念、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家的皂角味和药味,让她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心。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摸着她的脸,眼泪又掉下来:“瘦了……也黑了。我的静怡啊……”
“妈,我挺好的。”卢静怡抹着泪,笑着说。
父亲这时才走上前,哑着嗓子说:“进屋,进屋说。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你爱吃的菜了。”
一家人簇拥着她往屋里走。弟弟朱振华提着那个显眼的墨绿色行李箱跟在后面,大声说:“姐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呢!快进屋看看!”
卢静怡被喜悦和伤感冲击得有些晕眩,几乎忘了行李箱的存在。
直到走进堂屋,看到弟弟把箱子放在屋子中央,而公婆叶德威和郑冬菊——他们竟然提前一天到了,此刻正坐在靠墙的八仙桌旁,端着茶杯,目光复杂地看过来时,她的心才猛地一坠。
那箱被严密包裹的“康帅傅”,还在箱底。
而这个由公婆、丈夫、以及她自己共同构成的、微妙而真实的现实,也随着她的归来,被完整地带到了娘家的堂屋之中。
欢聚的温情表象下,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05
堂屋比记忆里宽敞明亮许多,吊扇缓缓转着,搅动闷热潮湿的空气。
墙上挂着彩色挂历和一些家庭照片,卢静怡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少女时代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照,心尖又被轻轻刺了一下。
母亲徐玉梅拉着她坐在身边,手一直没松开,眼睛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不停地问着路上累不累,渴不渴。
父亲胡德贵沉默地坐在另一张竹椅上,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后,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深沉的怜惜;时而又飘向那两位中国亲家,眼神里有些拘谨,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审视。
弟媳端来了冰镇的糖水,卢静怡喝了一口,熟悉的甜味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公婆。
叶德威穿着干净的灰色衬衫,坐姿端正,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郑冬菊则显得更拘束些,手里一直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很少抬头与人对视。
“亲家,一路辛苦了。”胡德贵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这是他为数不多会说的几句之一。
叶德威摆摆手,用河南口音的普通话回道:“不辛苦,应该的。静怡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我们陪着,也是份心意。”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平淡。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语言不太通,双方又本不熟稔,再加上当年结亲时的龃龉,此刻同处一室,全靠中间这个离家十五年的卢静怡维系着表面的和睦。
朱振华是个活跃气氛的,他一边给大家添水,一边用越语对父母说:“爸,妈,姐这次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快让姐打开箱子看看,我都好奇死了。”他又转向卢静怡,用中文笑着说:“姐,快给我们见识见识中国的好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屋子中央那个墨绿色行李箱上。
卢静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向公婆。
叶德威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眼神落在箱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郑冬菊则微微偏过头,看向门外,侧脸显得有些紧绷。
“就是些平常东西,”卢静怡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给爸妈带了衣服,围巾,还有爸的药膏,妈爱吃的点心。”她走过去,打开箱子。
首先拿出来的是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衣物和围巾。
她一件件拿出来,递给父母。
徐玉梅摸着柔软的羊毛围巾,连声说“好,好”,胡德贵接过皮帽子,戴在头上试了试,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虽然帽子似乎有点小。
弟媳和侄女得到丝巾和头花,也很高兴。
礼物虽不贵重,但那份心意让堂屋里的气氛缓和、温暖了许多。母亲当场就围上了枣红色的围巾,衬得她苍老的脸有了些光彩。父亲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反复看着。
“还有呢,姐?”朱振华探头看向箱子,“下面好像还有?鼓鼓囊囊的。”
卢静怡的手顿了顿。
箱子里的衣物已经拿空,下面赫然就是那个被黄色胶带缠裹得严严实实的“康帅傅”纸箱。
在周围那些色彩鲜艳的衣物和包装的对比下,这个土黄色的、密不透风的箱子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笨拙可笑。
“哦,这个……”卢静怡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她弯腰,费力地把那个沉重的纸箱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纸箱上的“康帅傅”商标在层层胶带下若隐若现。
“这是……光霁让带的。说……路上吃,或者……”她编不下去了,声音低了下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振华第一个笑起来,是那种忍俊不禁又带了点难以置信的笑:“姐夫……姐夫就让带箱方便面回来?还是‘康帅傅’?”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纸箱,胶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包得可真够严实的,怕被人偷吃啊?”
胡德贵和徐玉梅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困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女儿境况的担忧。他们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女儿。
卢静怡的脸更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抬眼看向公婆。
叶德威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来,嘴角那点礼节性的笑意消失无踪。
郑冬菊则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纸箱,嘴唇抿得发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盖与杯身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这反应……不对劲。卢静怡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如果只是一箱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方便面,公婆为何是这种如临大敌、脸色骤变的反应?
弟弟朱振华的笑声还在继续,带着点调侃:“姐,姐夫这也太实在了!不过也好,这面我吃过,味道还行。咱家晚上就泡这个加菜?”他说着,伸手想去撕那胶带,“让我看看多少包,够不够分。”
“别动!”两声急促的喝止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卢静怡,她下意识地按住了弟弟的手。另一声,则来自一直沉默的公公叶德威。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瞬间让整个堂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叶德威。只见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常年劳作、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慌乱,还有一丝……绝望?
卢静怡的手还按在弟弟手上,冰凉。她看着公公可怕的神色,又看向地上那个诡异的纸箱,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攫住了她:这箱子里,绝对不是什么方便面。
秘密,就要被强行撕开了。在这个她期盼了十五年的团聚时刻,以这样一种难堪而尖锐的方式。
06
堂屋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吊扇的嗡嗡声,窗外偶尔的鸡鸣狗吠,都被无限放大。
叶德威那一声突兀的“别动”之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意识到失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重重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瞬间苍老疲惫的样子,让准备质问的朱振华也把话咽了回去。
郑冬菊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看向卢静怡,又看看地上的纸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诡异的沉默和公婆异常的反应,让胡德贵和徐玉梅也察觉到了事情绝不简单。
老两口交换着担忧的眼神,胡德贵掐灭了烟头,沉声用越语问女儿:“静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箱子里是什么?”
卢静怡茫然地摇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我也不知道。是光霁让我一定要带来的,说……到了家再打开。”她看向公婆,声音带着恳求,“爸,妈,这箱子里……”
“打开吧。”叶德威忽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盯着堂屋斑驳的水泥地面,“是该打开了。瞒了十五年……也够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瞒了十五年?瞒了什么?卢静怡手脚冰凉,弟弟朱振华也敛去了玩笑的神色,眉头紧锁。胡德贵和徐玉梅更是满脸惊疑不定。
卢静怡深吸一口气,在众人聚焦的、充满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下,缓缓蹲下身。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抠住黄色胶带的一个边缘。
那胶带缠得极紧,极密,仿佛裹挟着主人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第一道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刺耳无比。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卢静怡机械地撕扯着,胶带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像在拆解一个尘封多年的封印。
碎胶条散落一地,露出纸箱原本的样貌。
确实是“康帅傅”红烧牛肉面的箱子,侧面还有生产日期和条形码,看起来毫无异常。
卢静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难道公婆刚才的失态,只是觉得这礼物太拿不出手,丢了面子?
她双手扶住纸箱两侧,准备打开盖子。然而,入手的感觉却不对。箱子很沉,远超二十四包方便面的重量。而且,盖子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微微顶起,合得并不严实。
她咬了咬牙,用力掀开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泛黄的旧报纸。报纸揉成团,填充着箱子的每一个空隙,根本看不到下面有什么。
堂屋里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是胡德贵和徐玉梅。朱振华凑得更近了些,眼神锐利。
卢静怡拨开表层的几个报纸团,手指触碰到下面坚硬平整的物体。
不是面饼的柔软。
她加快动作,将那些旧报纸一团团取出,扔在旁边。
报纸下面,露出深色的、捆扎得十分整齐的物体。
当最后一大团报纸被拿开,箱子里的东西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时间真的停止了。
没有方便面。
箱子的下半部分,整整齐齐,密密匝匝,码放着一捆捆的……人民币。
有百元大钞,也有五十、二十的,按照面额分开,用白色的银行封条纸捆扎着,每一捆都方方正正。
在现金旁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塑料封皮的旧存折,以及一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纸张明显泛黄的单据。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卢静怡自己。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堆小山似的现金。
这么多钱!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万,甚至更多!
朱振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钱,又猛地抬头看向姐姐,脸上充满了震惊、狂喜和巨大的疑惑。
胡德贵和徐玉梅更是惊得站了起来,母亲捂住嘴,父亲扶着竹椅的背,手在发抖,他们看看钱,又看看那两位面如死灰的中国亲家,完全懵了。
堂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卢静怡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钱?
为什么是钱?
朱光霁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他为什么要把钱藏在方便面箱子里,用这种方式让她带回来?
而且,看公婆的反应,他们显然知情,不,他们不仅仅是知情……
她的目光机械地移向那本存折和那叠单据。颤抖着手,先拿起了那本深蓝色存折。封皮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的字样,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她翻开。
户名:朱光霁。
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她嫁过去后不久。
她的手指冰凉,一页页往后翻。
这是一本很旧的存折,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存取款记录。
起初是几十、一百的小额存入,间隔时间不等。
后来,存入的金额慢慢变大,三百,五百……取款的记录极少,只有寥寥几笔,而且取的数额都不大。
最近一笔交易记录就在上个月,存入了一千元,余额是……她数着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五角二分。
十五年。八万多块钱。是他一笔一笔,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抠出来,存下来的。
卢静怡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涌上眼眶。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深夜,丈夫在灯下数着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记在账上;看到他为了多挣几十块,去扛更重的包,干更累的活;看到他面对她偶尔想要添件新衣、给娘家寄点钱的请求时,那沉默而躲闪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没有心,不是不记挂。他只是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在践行着什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存了钱,却不告诉她和她的娘家?为什么要用这种隐秘的、近乎诡异的方式,在今天才揭露?
她放下存折,手指哆嗦得更厉害,拿起了那叠泛黄的单据。
是汇款单的“客户收据”联(副本),同样来自中国农业银行。每一张都填写着收款人信息、金额、日期和汇款人信息。
收款人姓名:胡德贵(拼写)。汇款人姓名:朱光霁。
金额从最早的二百元,到后来的五百、八百、一千……时间跨度,同样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几乎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张,最近的一张,日期是上个月,金额一千元。
汇款附言栏,无一例外,都只有两个字:孝心。
卢静怡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泪水终于冲垮堤坝,汹涌而下,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原来他寄了,他一直都在寄!用“孝心”这两个字,默默做了十五年!
可是……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父母,声音破碎不堪:“爸,妈……这些钱……你们……收到了吗?”
胡德贵和徐玉梅早已是满脸泪水。徐玉梅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没有……没有啊,静怡!我们一分钱……都没收到过!一次都没有!”
胡德贵老泪纵横,指着那些汇款单副本,手抖得厉害:“这些……这些单子……我们见都没见过!要是收到了,哪怕一次,我们……我们怎么会怪你?怎么会以为你……忘了这个家?!”
轰隆一声!
卢静怡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没收到?父母一次都没收到过这笔名为“孝心”的汇款?那钱呢?这十五年,朱光霁省吃俭用、偷偷攒下又寄出的钱,去了哪里?
她猛地转向公婆,叶德威和郑冬菊。
答案,显然就在他们那里。
07
所有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射向坐在八仙桌旁的叶德威和郑冬菊。
叶德威的头垂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目。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刚才那一声喝问和此刻箱中现出的“真相”抽干了,只剩下一个苍老、佝偻、被愧疚和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压垮的躯壳。
郑冬菊站在他身旁,依旧扶着他的肩膀,但她的背脊也挺不直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绝望。
堂屋里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特有的油墨味、旧报纸的灰尘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相即将破土而出的腥气。
卢静怡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涌出来。
她看着公婆,看着这对十五年来与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虽不算亲密却也维持着表面和平的老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成形。
“钱……”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些汇款……是你们……截下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郑冬菊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她没有否认。
叶德威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看着卢静怡,看着不远处同样震惊悲愤的胡德贵夫妇,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眼的钞票和单据,喉咙里发出一声似哭非笑的、极其难听的声音。
“是……”他开口,声音干涩破裂,“是我们……截了。”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承认,卢静怡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被弟弟朱振华及时扶住。
朱振华此刻也是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死死瞪着叶德威,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你们凭什么?!”
胡德贵猛地一拍竹椅扶手,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愤怒,身体摇晃,徐玉梅赶紧扶住他。
这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越南老人,此刻脸上涨得通红,用尽力气吼出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质问(用的是越语,但愤怒不需要翻译):“你们!你们还是人吗?!那是我女儿!那是我女婿的血汗钱!是孝心!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叶德威面对指责,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空洞的语气,缓缓说道:“为什么……因为恨,因为怨,因为……觉得不公平。”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门外越南闷热潮湿的天空,又像是穿透时光,回到了十五年前。
“当年,光霁非要娶静怡回来。”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们老两口,就他一个儿子。我们想着,娶个本地的,知根知底,能干活,能生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呢?跑出去打工,带回来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越南姑娘!我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郑冬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可他铁了心。”叶德威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久远的痛苦和固执,“为了静怡,差点跟我们断了关系。最后婚是结了,可我们这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觉得儿子被抢走了,觉得这个家,被一个外人搅乱了。静怡刚来那几年,日子多难?光霁挣点钱,填这个窟窿那个窟窿,孩子……孩子也没能留住。”
听到这里,卢静怡的眼泪流得更凶,那是她心里永久的伤疤。
“我们就更怨了。”叶德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觉得是这门亲事带来的晦气。光霁那傻小子,心里觉得亏欠静怡,亏欠你们家,总想着要补偿。他开始偷偷攒钱,说要往越南寄。我们知道了……我们就想,凭什么?我们自己日子都紧巴巴的,儿子挣的钱,不先紧着家里,不先想着给我们养老,倒要填给万里之外、从没见过的亲家?”
他抬起头,看着胡德贵和徐玉梅,眼神复杂:“我们没见过你们,不懂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只听说是很穷的地方。我们就想,这钱寄过去,是不是肉包子打狗?是不是就为了补贴你们儿子?我们儿子累死累活,好处都让你们占了?这口气,我们顺不过来。”
“所以……”卢静怡颤声接了下去,“所以每次光霁去汇款,你们就……”
“第一次,是他去镇上汇款回来,把回执单随手放抽屉里,被我看见了。”郑冬菊忽然开口,声音细弱蚊蚋,充满了悔恨,“我……我偷偷拿走了单子,没告诉他。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寄钱,我们就留意着。有时候是他爸去镇上‘偶然’碰到,有时候是我找借口看他钱包……我们记下他大概寄钱的日子和邮局,然后……然后想办法,把汇款单截住,或者,等他汇完,我们找个理由,去邮局说汇错了,收款人信息不对……把汇款退回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羞愧欲死。
但事情就是如此,一次,两次……积少成多,积怨成毒。
他们利用儿子的信任和疏忽,利用邮局流程上的可能漏洞,将这个“孝心”计划,整整扼杀了十五年。
“退回来的钱,”叶德威接过话头,声音木然,“我们也没动。开始是赌气,就想让他寄不成。后来……后来就成了习惯,成了心病。我们知道不对,可就像骑虎难下,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钱,我们一分没花,都替他……替他攒着了。就存在那个折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存折上。“我们想着……也许哪天,等我们气消了,或者等我们死了,这钱,再还给他,或者……给静怡。”
“那这次呢?”卢静怡泪流满面,指着地上的箱子,“这次为什么又用这种方式?光霁他……他知道吗?”
叶德威痛苦地摇头:“他不知道我们截了汇款。他一直以为,钱都顺利寄到了。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寄完钱,你们那边都没个回音,电话里也从不提。他以为……是你们嫌少,或者,有其他想法。他是个闷葫芦,又不肯问,这疙瘩就越结越大。”
“直到前段时间,”郑冬菊抹着泪说,“振华打电话来,说亲家母身体很不好,家里困难。静怡你又天天念叨想回家。光霁下了决心,要让你回去,也……也想搞清楚,为什么十五年的‘孝心’,石沉大海。他跟我们商量路费的事,我们……我们才不得不说出,我们手里,其实有笔钱……”
“他当时那个样子……”叶德威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没吵没闹,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我们要那本存折和所有的汇款单底子。我们要把现金也给他,他不要。他说,这钱,既然是以‘孝心’的名义攒下的,就该以‘孝心’的方式,送到该收到的人手里。”
叶德威睁开眼,看着卢静怡,老泪纵横:“他说,他不想让静怡难做,也不想让岳父岳母觉得,这钱是施舍,或者是补偿。他让我去找个最常见的、最不起眼的纸箱,把钱和存折、单子装进去,包好。他说,就让静怡带回去,什么也别说。到了家,打开,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说,”郑冬菊泣不成声,“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的,也是唯一的办法。解开这个结,也解开我们两家人心里……十五年的疙瘩。”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无法止息的哭声。
真相,原来如此丑陋,又如此沉重。
十五年的隔阂与误解,源于偏执的怨恨,源于不善表达的沉默,源于沟通的断绝。
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个家庭之间,也横亘在夫妻之间,让爱意扭曲,让孝心蒙尘。
卢静怡看着地上那箱不再是秘密的“孝心”,看着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公婆,看着同样泪流满面、震惊又心痛的父母,想起远在河南、那个用最笨拙方式试图弥补一切、独自承受所有委屈和不解的丈夫……
百感交集,心如刀绞。
08
泪水仿佛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堂屋里弥漫着一种极度悲伤过后的虚脱与沉寂。
胡德贵慢慢坐回竹椅,佝偻着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徐玉梅挨着他坐下,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看着地上那箱钱和单据,又看看对面仿佛一夜之间彻底垮掉的叶德威夫妇,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得知真相后的释然,有心痛女儿女婿所受的委屈,有对这笔迟来“孝心”的复杂感触,或许,也有一丝对亲家可恨之处背后的可怜之处的,极其微弱的理解。
朱振华松开了紧攥的拳头,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深重的茫然和唏嘘取代。
他走到箱子边,蹲下身,不是看钱,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敬意,捡起一张飘落在地上的、最旧的汇款单副本。
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胡德贵”三个汉字,和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孝心”,这个刚才还愤慨不已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他明白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夫,这十五年,心里压着多重的石头。
卢静怡缓缓走到公婆面前。叶德威不敢看她,头几乎垂到胸口。郑冬菊抬起泪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爸,妈。”卢静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这声呼唤,让叶德威和郑冬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这十五年,”卢静怡看着他们,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语气清晰,“我在咱家,没挨过饿,没受过冻。光霁他……对我,是实心实意的。我知道,你们开始不接受我,我心里也难受,也怨过。可日子长了,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住着,再硬的心,也能磨软一点。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光霁也不容易。”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这钱,是光霁的血汗,也是他的心病。现在,病根找到了。钱,也终于送到了该收的人手里。”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爸,妈,这钱,你们收下。这是光霁,一点一点,给你们攒的‘孝心’。迟了十五年,但它……它一直都在。”
胡德贵放下捂脸的手,老泪纵横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那箱钱,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
徐玉梅哭出声来,连连点头:“收下,我们收下……这孝心,我们收到了……收到了啊!”
卢静怡又看向公婆,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力量:“爸,妈,过去的错,就像这撕开的胶带,破了,就破了。再缠上,也有痕迹。可日子还得往前过。你们是光霁的爹妈,也是我的爹妈。这笔债,这笔糊涂账,到今天,就算清了,行吗?”
郑冬菊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卢静怡,浑身颤抖:“静怡……静怡啊……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光霁,对不起你爸妈……我们老糊涂了啊!”
叶德威也站了起来,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泪流满面,对着胡德贵和徐玉梅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亲家……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我们两个老糊涂的错!差点……差点毁了孩子们的心意,毁了两家的情分啊!”
胡德贵连忙起身,踉跄着走过去,扶住叶德威。
两个语言不通、曾心怀怨怼的老人,此刻隔着泪眼,手紧紧握在一起,所有的隔阂与怨愤,似乎都在这一握和汹涌的泪水里,被冲刷、稀释。
徐玉梅也和郑冬菊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朱振华悄悄背过身,用力抹了把脸。
然后他走过去,开始默默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旧报纸重新叠好,将那捆扎整齐的现金,一捆一捆,小心地放回那个“康帅傅”的纸箱里。
仿佛那不是钱,而是某种神圣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卢静怡走到窗边,推开窗。越南湿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她望向北方,那是中国的方向,是河南的方向,是朱光霁所在的方向。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沉默的男人,此刻或许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抽着廉价的烟,望着南方的天空,忐忑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个解脱,等待他笨拙安排的“方便面”,能否真的化解十五年的冰封。
光霁,她心里默默地说,你的“孝心”,送到了。虽然晚了十五年,虽然一路颠簸,虽然揭开的过程如此疼痛,但它终于跨越了山海,跨越了误解,抵达了。
这个结,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开了。留下的,不是怨恨的碎片,而是泪水洗刷后,显露出本来面貌的、有些笨拙却无比沉重的——爱,与责任。
堂屋里,哭声渐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只被重新合上、却已不再神秘的“康帅傅”纸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09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箱“孝心”被胡德贵郑重地锁进了家里唯一一个带锁的柜子,钥匙由他和徐玉梅共同保管。
他们没有急于动用这笔钱,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慰藉和力量的源泉。
徐玉梅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心口闷和头晕的老毛病,在巨大的心理冲击和随后的释然中,竟减轻了不少。
胡德贵的腰杆,在女婿这份沉甸甸的、虽迟但到的心意支撑下,挺直了些许。
叶德威和郑冬菊起初极为拘谨,愧疚像一层厚厚的壳包裹着他们。
他们抢着帮徐玉梅做家务,扫地、择菜、喂鸡,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
吃饭时,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多夹菜。
胡德贵和徐玉梅看在眼里,起初也有些别扭,但乡里人的淳朴和宽容很快占了上风。
一次晚饭,胡德贵主动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熟的鸡肉,放进叶德威碗里,用生硬的中文说:“亲家,吃。”叶德威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连连点头,笨拙地用越语回道:“谢谢,谢谢。”
语言的障碍依然存在,但善意和努力弥补的意愿,成了最好的翻译。
徐玉梅找出卢静怡以前寄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用的中国风湿膏药,递给总揉着膝盖的郑冬菊,比划着贴敷的方法。
郑冬菊握着那盒膏药,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卢静怡成了两家之间最忙碌也最欣慰的纽带。
她陪着父母说话,详细讲述在河南十五年的生活点滴,那些曾经的艰辛和委屈,在真相大白后的今天,反而能以一种平和的、甚至略带幽默的语气讲出来。
她也耐心地陪着公婆,带他们在村子附近转转,用越语和中文混杂着,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
她惊讶地发现,公婆对这里的一切其实充满了好奇,叶德威会蹲在田埂边,仔细看水稻的长势,和记忆里河南的麦子比较;郑冬菊则对市场上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和香料啧啧称奇。
隔阂的冰雪,在真诚的泪水和笨拙的温暖中,悄然消融。
虽然离真正的亲密无间还有距离,但那种刻意保持的疏离和客套,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彼此体谅的温和。
卢静怡给朱光霁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听到他熟悉而略显急促的“喂”时,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光霁,是我。”
“嗯。到了?家里……都好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但卢静怡听出了下面隐藏的紧张。
“到了,都好。”她看着堂屋里正努力比划着交流的两对老人,嘴角泛起一丝带着泪意的微笑,“箱子……我打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卢静怡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他极其低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哦。”
“光霁,”卢静怡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都知道了。钱,爸和妈收到了。他们……哭了很久。谢谢你。”
又是沉默。然后,是他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他什么也没说,但卢静怡知道,他听懂了,心里那块压了十五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爸和妈(指公婆)他们也在这里。”卢静怡继续说,声音更柔了,“他们……也很后悔。这边爸妈,没有怪他们。大家……现在挺好的。”
“嗯。”他终于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啥时候回来?”
“再过些天。”卢静怡说,“我想多陪陪我爸妈。也……让这边四个老人,多处处。”
“好。”他说,“家里没事,猪和鸡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简短的对话,信息量却巨大。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激烈情绪,但所有的谅解、牵挂、尘埃落定的安稳,都在那几声“嗯”、“哦”、“好”里了。
挂断电话,卢静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十五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真正地、完整地站在了阳光下,不再被任何隐形的隔阂和愧疚所拉扯。
弟弟朱振华对姐夫的态度也彻底转变。
他不再提“接济”二字,反而经常拉着卢静怡,商量着家里以后可以做点什么小营生,让父母晚年过得更好些。
“姐,这钱是姐夫的心意,我们不能坐吃山空。我想着,把家里临街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开个小杂货铺,妈看着就行,不累。爸腿不好,也能在店里坐坐,跟人聊聊天。”他说得眼睛发亮,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卢静怡很支持,并把弟弟的想法告诉了父母和公婆。
叶德威听了,想了想,很认真地对胡德贵比划着说,开店铺,门脸要亮堂,货架要结实,一开始进货品种不要贪多,要选实用的……他拿出了当年在村里也算见过些世面的经验。
胡德贵频频点头。
看着老人们围在一起,用各种方式热烈讨论开小店的事情,卢静怡站在门外,倚着门框,笑了。笑着笑着,又有泪光闪动。这是幸福的泪水。
那箱“康帅傅”带来的风暴已然平息,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一片被泪水充分浸润、等待播种新生的土地。遥远的爱,笨拙的心意,终于穿透时光与偏见的迷雾,抵达了它的归宿。
归期渐近,卢静怡开始收拾返程的行囊。
这次,行李箱轻快了许多。
母亲给她塞了许多自家晒的芒果干、菠萝干,父亲悄悄把一小包当地最好的咖啡豆塞进她包里。
公婆则显得有些无措,他们很想也带点什么给儿子,却又不知道带什么好。
最后,郑冬菊熬夜缝制了一双厚厚的、软底的布鞋,叶德威则去市场挑了一把据说很好用的越南柴刀——儿子种地砍柴能用上。
小小的行李箱,装满了来自两个家的、朴素而真挚的牵挂。
10
离别的那天清晨,越南的小村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空气湿润清凉。
摩托车还是弟弟朱振华开,载着卢静怡和她的行李箱,后座上还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是父母和公婆塞的各种特产。
叶德威和郑冬菊坚持要送到路口,胡德贵和徐玉梅自然也要送。
到了村口那条主干道的岔路口,巴士还没有来。
五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无言。
半个月的相处,从最初的震惊、冲突、泪水和解,到后来的尴尬、试探、缓慢靠近,此刻化为一种沉静的不舍。
徐玉梅上前,又一次紧紧抱住女儿,千言万语只化作反复的叮咛:“到了就来电话……好好跟光霁过日子……常回来看看……”卢静怡用力点头,把脸埋在母亲带着皂角香和药味的肩头。
胡德贵拍拍女儿的背,又走到叶德威面前。两个老人再次握手,胡德贵用越语说了几句,卢静怡轻声翻译:“我爸说,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是亲戚,常走动。”
叶德威重重握着胡德贵的手,用力点头,用中文说:“一定!一定!你们有空,也来中国,来看看。”
郑冬菊把连夜赶出来的布鞋和叶德威买的柴刀交给卢静怡,声音哽咽:“给光霁……告诉他,爸妈……对不起他,也……谢谢他。”谢谢他,最终用他的方式,解开了这个死结,也给了他们赎罪和挽回的机会。
卢静怡接过东西,抱了抱婆婆:“妈,我们会好好的。你们也保重身体。”
远处传来巴士的喇叭声。
朱振华帮姐姐把行李搬上车。
卢静怡踏上巴士台阶,回头望去。
晨雾中,四个老人并肩站在一起,对她用力挥手。
母亲在抹眼泪,父亲抿着嘴,公婆的眼睛也是红红的。
他们的身影,在薄雾和渐行渐远的距离中,慢慢模糊,最终融合成一片温暖的、关于“家”的剪影。
巴士摇摇晃晃地开动,驶上来时的路。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这一次,卢静怡的心不再沉重,不再迷茫。
她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布鞋和柴刀的编织袋,仿佛抱着两个家庭重新缔结的纽带。
过境,转车,漫长的旅程再次开始。但归程与来路,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来时的行李箱,底层压着一个令人不安的秘密;归时的行囊,却装满了释然与新生。
几天后,当那辆熟悉的小三轮突突地驶近河南老家村口时,卢静怡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边树下等待的身影。依旧是微驼的背,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车停下,朱光霁快步走过来,先是对开车的邻居道了谢,然后目光落在卢静怡脸上,仔细地看,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是否真的把那个“结”解开了带回来了。
卢静怡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明亮而温暖,驱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回来了。”他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那个编织袋。行李箱轻了许多,他有些疑惑地掂了掂。
“嗯,回来了。”卢静怡跟在他身边,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公婆的房间门开着,但人没出来,似乎有意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进了东厢房,放下东西。卢静怡没有先整理行李,而是转过身,看着正在倒水的丈夫。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些。
“光霁。”她叫了一声。
朱光霁转过身,手里端着水杯,看着她。
卢静怡走过去,没有接水杯,而是伸出双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却不再紧绷的胸膛上。这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拥抱他。
朱光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溅出几滴水。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空着的那只手,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更多的言语。拥抱里,有她对他十五年默默付出的全部懂得,有对他那笨拙却深沉心意的全部接纳,也有对未来日子,不再有隔阂与秘密的期许。
许久,卢静怡才松开手,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爸妈给带了东西。”她拿过那个编织袋,取出布鞋和柴刀,“妈熬了好几夜给你做的鞋,说让你下地穿,软和。爸挑的柴刀,说越南的铁匠打得好,耐用。”
朱光霁接过布鞋,厚实的千层底,细密的针脚,鞋口还绣了一对简单的平安结。
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和结实的鞋底,喉结滚动了几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拿起那把柴刀,看了看锋利的刃口,点了点头。
“家里……都还好?”他问,声音有些闷。
“都好。”卢静怡说,开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带给公婆的越南特产拿出来——一些果干,两顶轻便的斗笠,还有给婆婆买的一块花色鲜艳的越南丝绸头巾。
“我爸我妈,让你有空……和爸妈一起,过去看看。”她把“和爸妈一起”几个字,说得很清晰。
朱光霁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沉稳的柔和。“好。”他说。
晚饭是卢静怡下厨做的,炒了几个家常菜,还煮了从越南带回来的米粉,用独特的香料调味。
饭桌上,气氛不再微妙。
卢静怡给公婆夹菜,讲着越南之行的见闻,讲父母身体好转,讲弟弟计划开小店。
叶德威和郑冬菊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舒展开心的笑容。
郑冬菊甚至试着用卢静怡教的、极其拗口的越语,说了句“谢谢亲家”。
朱光霁话依然不多,但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听得很认真。偶尔看向父母和妻子,眼神里是久违的安然。
夜深人静,卢静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河南清澈的星空。这里的星空,和越南的,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朱光霁洗漱完进来,在她身边躺下。
“那笔钱,”卢静怡轻声说,“爸和妈(指她父母)说,先不动,留着应急,或者等振华的小店开起来,需要本钱的时候再用一部分。”
“嗯,他们决定就好。”朱光霁说。
“光霁。”
“嗯?”
“谢谢你。”卢静怡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谢谢你的‘方便面’。”
朱光霁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卢静怡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粗糙,却无比安稳。
“睡吧。”他说。
卢静怡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是啊,该睡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这片中原的土地上,也照在遥远南国那个正在筹划新生活的小家里。
而那箱曾经承载着秘密、眼泪和最终救赎的“康帅傅”,连同它背后十五年的时光,都将成为记忆深处一个特别的注脚。
它讲述的不是一个关于方便面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爱如何以最笨拙的方式穿越山海、误解如何在泪水中消融、两个遥远国度的小家最终在“孝心”的回归中血脉相连的故事。
星光无声,夜色温柔。遥远的,终于抵达;失落的,已然找回。往后岁月,皆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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